上一次。
红薯的时候。
世家用的是“妖物绝后”的谣言。
粗暴。
直接。
效果快但也消失得快。
因为李世民在明德门当众吃了红薯。
一口吃下去。
谣言就碎了。
这一次。
崔敬之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不说棉花是妖物。
他不说陆辰是妖人。
他不攻击任何具体的人或物。
他攻击的是方法。
“客卿的法子有蹊跷。”
就这一句话。
不多。
不少。
刚刚好。
“蹊跷”这个词。
比“妖术”聪明一百倍。
“妖术”是一个明确的指控。
你可以反驳它。
你可以用事实打碎它。
但“蹊跷”不是指控。
“蹊跷”是一个疑问。
你没法反驳一个疑问。
因为疑问不需要证据。
疑问只需要一个“总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
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种感觉。
是最容易在农民中间传播的东西。
因为农民一辈子靠天吃饭。
他们对“反常”的事情有天然的警惕。
出芽率太高了。
反常。
反常的事情背后一定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就更可怕。
“客卿的法子有蹊跷。”
这句话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展开。
不需要证据。
它只需要被说出来。
然后让人自己去想。
人一旦开始想。
就会越想越怕。
越怕越信。
越信越传。
崔敬之把茶杯放下。
他闭上眼。
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三天。
最多三天。
这句话就会从长安传到关中的农村。
然后。
棉花田里就会开始出问题了。
崔敬之算得很准。
不是三天。
是两天半。
第一天。
话从长安传了出去。
通过崔家在各县的商铺、粮行、茶楼里安插的人。
不是大张旗鼓地喊。
是在喝茶的时候随口提一句。
在买粮的时候跟邻居聊两句。
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叹一口气说一嘴。
“哎。你们听说了没?棉花出芽率那么高。有人说客卿的法子有蹊跷。”
“蹊跷?什么蹊跷?”
“不知道。反正不太正常。你想想。关中从来没种过棉花。第一年就出芽九成?粟米种了几百年也就七成。这不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
“谁知道他那个什么‘温水泡种子’的法子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反正我觉得不太对劲。”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第二天。
话传到了渭南。
传到了蓝田。
传到了高陵。
传到了那些正在种棉花的县。
农民们开始议论。
“你听说了吗?客卿的法子有蹊跷。”
“什么蹊跷?”
“不知道。反正有人说不正常。”
“我也觉得不正常。出芽出得也太好了。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头一年种什么东西就出芽九成的。”
“那怎么办?还种不种?”
“种是种了。但我不想再按他那个方略施肥了。”
“为什么?”
“万一施的那个肥有问题呢?谁知道他让我们往地里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是。腐熟的牛粪和沤过的豆饼。谁知道他还让加了什么别的。”
“还是自己的老法子靠谱。”
“嗯。老法子靠谱。”
第二天半。
消息传回了司农寺。
不是通过公文传的。
是司农寺派到各县的小吏急急忙忙跑回来报告的。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渭南、蓝田、高陵三个县的农民。有一部分拒绝按方略施肥了。”
“什么?!”
“他们说客卿的法子有蹊跷。不敢再用了。”
“谁说有蹊跷的?!”
“不知道。到处都在传。”
司农寺的主官脸色变了。
他立刻写了一份紧急报告。
送到户部。
送到戴胄手里。
戴胄看到报告的时候。
他正在吃午饭。
一碗粟米粥。
两块咸菜。
他吃东西简单。
一直简单。
他拿起报告。
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那份报告。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
“又来!”
粟米粥溅了出来。
溅在报告上。
溅在桌面上。
溅在他的袖子上。
他不管。
他站起来。
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又来!”
他又说了一遍。
他想起了去年。
红薯的时候。
也是这个套路。
也是这种流言。
也是“妖物”、“蹊跷”、“不正常”。
也是从民间传起来。
也是查不到源头。
也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上次是“妖物绝后”。
这次是“客卿的法子有蹊跷”。
换了一身皮。
但骨头是一样的。
都是世家的手笔。
戴胄不是傻子。
他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
他知道这种“查不到源头的流言”是谁的拿手好戏。
五姓七望。
除了他们。
没有人能在两天之内把一句话传遍关中三个县。
没有人有这个网络。
但他没有证据。
流言这种东西。
你查到最后。
每一个人都会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你能查到谁?
查到第一个说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一个茶馆里喝茶的老头。
老头说“我是听我邻居说的”。
邻居说“我是赶集的时候听到的”。
集上的人说“大家都这么说”。
你查到最后。
什么都查不到。
因为流言没有源头。
流言就像水。
往最低的地方流。
农民的恐惧就是最低的地方。
戴胄气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了下来。
气归气。
事还是要办。
他拿起笔。
写了一份折子。
呈给李世民。
折子很短。
大意只有三行。
“关中三县农民因流言拒绝施肥。”
“流言内容:客卿法子有蹊跷。”
“臣请陛下速定应对之策。”
他犹豫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臣以为。此流言非自发。与去年红薯谣言如出一辙。”
写完。
他吹干了墨。
把折子交给值守的小吏。
“送甘露殿。急。”
小吏接了。
快步走了。
戴胄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他看着桌上那碗溅了粥渍的报告。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碗端起来。
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不管天塌下来。
饭不能浪费。
这是他种地时候养成的习惯。
改不了。
也不想改。
他喝完粥。
擦了擦嘴。
然后他又想了一遍。
“客卿的法子有蹊跷。”
这句话比“妖物绝后”高明多了。
“妖物绝后”是扣帽子。
帽子可以摘。
“有蹊跷”是埋种子。
种子一旦埋进去。
就会生根。
不好拔。
戴胄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
“老狐狸。”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骂的谁。
他自己知道。
满朝文武都知道。
但没人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