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司农寺的赵九送回来的。
就是第一次去渭南推广棉花的那个从九品小吏。
他现在已经驻扎在渭南了。
算是司农寺在渭南的棉务专员。
他写了一封急报。
字迹潦草。
看得出来是慌着写的。
“渭南县王里正所辖一里。有三户农民要翻棉花田。”
“翻了改种晚粟。”
“理由是粮价跌了。棉花还没收。家里等着卖粮换钱过日子。”
“两成地种了棉花。八成地的粮食又跌了两成。今年的收入要少将近三成。”
“三户人家拖家带口。最多的一家七口人。最少的一家四口人。”
“他们说等不起。”
“下官拦不住。”
“请大人速示。”
李丽质把这封急报念给陆辰听。
念到“他们说等不起”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念完。
陆辰听完之后。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
在出租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在想。
不是想办法。
是在想一件更根本的事。
他之前以为世家的手段是“粗暴”的。
散谣言。
传流言。
造恐慌。
这些都是粗活。
可以用事实和数据打碎。
但压粮价不一样。
压粮价不是粗活。
压粮价是精密的。
它不跟你正面冲突。
不在朝堂上跟你吵。
不在民间跟你辩。
它就做一件事。
动市场。
动价格。
动农民口袋里的钱。
你方略写得再好。
数据公开得再透明。
技术教得再到位。
有用吗?
当农民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钱变少了的时候。
什么方略、什么数据、什么技术。
全部靠边站。
钱才是最实在的。
钱少了。
他就不种了。
就这么简单。
陆辰站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二十一世纪的城市夜景。
远处的高楼亮着灯。
车流不息。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他的时代。
这种手段叫什么?
叫价格战。
大企业通过压低价格。
把小企业挤死。
等小企业死了。
再把价格抬回来。
赢家通吃。
崔家做的事。
跟二十一世纪的大企业做的事。
本质上一模一样。
只是崔家压的是粮价。
大企业压的是产品价格。
一千四百年。
商战的本质没变过。
陆辰转过身。
看着李丽质。
“这一招比流言狠十倍。”
“嗯。”
“流言我可以用数据打碎。但粮价不是我能控制的。”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们必须用另一种方式应对。不是反驳。不是解释。是直接给农民一颗定心丸。”
“什么定心丸?”
“钱。”
“钱?”
“对。农民的问题是钱少了。那就告诉他们。种棉花的钱比种粮食的钱多。”
“怎么告诉?”
“提前公布棉花收购价。”
李丽质的眼睛动了一下。
“现在公布?棉花还没成熟呢。”
“就是要现在公布。”
“不等棉花成熟?”
“不等。”
“你是要让农民提前知道自己能拿多少钱?”
“对。让他们算一笔账。”
陆辰走到分界线旁边。
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
打开计算器。
“一个农民。十亩地。两亩种棉花。八亩种粮食。”
“粮价跌了两成。八亩地的粮食收入打八折。”
“原来能卖一千六百文。现在只能卖一千二百八十文。少了三百二十文。”
“但是。”
“两亩棉花。按亩产一百五十斤算。一共三百斤。”
“如果收购价定在每斤五十文。三百斤就是一万五千文。”
李丽质愣了一下。
“一万五千文?”
“嗯。”
“八亩粮食才一千二百八十文。两亩棉花就有一万五千文?”
“嗯。棉花比粮食值钱。值钱得多。”
“差了十倍?”
“差了十倍还多。”
“那农民为什么不全种棉花?”
“因为棉花不能吃。你全种棉花。有钱但没饭吃。你得留八成地种粮食保命。”
“但只要你的两成地种了棉花。棉花的收入就能把粮价下跌的损失全部补回来。而且多出来十几倍。”
“农民只要算清楚这笔账。他就不会翻棉花田了。”
“因为翻了就是傻。”
李丽质听完。
她想了一下。
“但这笔账的前提是。收购价真的是五十文一斤。”
“对。所以我要现在就公布。不是等棉花成熟了再公布。现在就公布。”
“让农民现在就知道他的棉花值多少钱。”
“让他自己算。”
“算完了他就不慌了。”
“算完了他就不翻田了。”
“算完了他会觉得自己当初决定种棉花是这辈子做的最英明的决定。”
李丽质点头。
“好。方案好。但问题是一样的。”
“什么问题?”
“钱。”
“保底收购。朝廷兜底。如果棉花全部按五十文一斤收。一万亩。一百五十万斤。七万五千贯。”
“上次六万贯已经让戴尚书牙疼了。这次七万五千贯。他不得把牙拔了?”
陆辰笑了一下。
“不找戴尚书。”
“找谁?”
“找你母后。”
李丽质看着他。
“又找母后?”
“你母后上次说了。棉布的定价权归她。利润归她。”
“她投六万贯进去。回来的是十几万贯的棉布利润。”
“这次七万五千贯。回来的利润只会更多。因为第二批棉花的产量比第一批大。织出来的布更多。卖的钱更多。”
“你母后是商人。她会算的。”
“嗯。她会算。”
“那明天我去找她。”
“嗯。但这次你带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账。把刚才那笔账写出来。数字摆清楚。投入多少。回报多少。利润率多少。全部写出来。”
“你母后看到利润率之后。不用你说第二句话。她自己就答应了。”
李丽质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懂我母后了。”
“你母后是天底下最好懂的人。”
“什么意思?”
“给她看利润。她就懂了。”
“……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夸。绝对是夸。”
“嗯。本宫替母后接受了。”
第二天。
立政殿。
李丽质来给长孙皇后请安。
请完安之后她没有走。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
“母后。儿臣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长孙皇后合上了账本。
“什么事?”
李丽质把纸递过去。
纸上写了一份账。
陆辰昨晚口述。
她用钢笔记的。
然后用毛笔重新誊了一份繁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