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了种子的。出芽八成半。没泡的。出芽六成。差在这里。”
“施了豆饼肥的。棉苗到膝盖。没施的。只到小腿。差在这里。”
“这不是妖术。这是技术。”
“你不信我说的。你信你自己地里长出来的。”
“你去看看。你家泡了种子的那两亩地。和你邻居没泡的那两亩地。哪个出芽多?”
“你自己看。”
农民看了。
他们真的去看了。
看完之后。
有人沉默了。
有人挠了挠头。
有人说了一句。
“还真是。泡了的就是比没泡的好。”
“那不是蹊跷。是人家方法好。”
“是啊。有啥蹊跷的。泡个水而已。”
流言开始消退了。
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是慢慢地、一个村一个村地消退的。
因为数据就贴在那里。
地里的棉苗就长在那里。
你说有蹊跷。
蹊跷在哪里?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泡了什么水。
施了什么肥。
浇了几次。
全部摆在你面前。
你自己也可以试。
你自己试了之后。
如果长得一样好。
那就不是蹊跷。
就是技术。
技术这东西。
你试了就知道真假。
不需要信任何人。
只需要信自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一个月之后。
流言在关中基本消失了。
拒绝施肥的那几个县也重新开始按方略做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隔壁县的棉苗比自己的高一拃。
差距就摆在那里。
你不服也得服。
但有一个人没有慌。
崔敬之。
消息传到他这里的时候。
他正在下棋。
自己跟自己下。
他每天下午都下一盘。
用来练思路。
下人进来报告。
“老爷。关中那边的流言散了。司农寺公开了种植数据。农民不信流言了。”
崔敬之没有抬头。
他落了一子。
“嗯。”
“老爷不担心?”
“担心什么?”
“流言没起到效果。”
崔敬之终于抬头了。
他看了下人一眼。
“谁说没起到效果?”
下人愣了。
“可是流言已经消了啊。农民又开始按方略做了。”
崔敬之笑了一下。
那种老人的笑。
带着一种“你不懂”的耐心。
“流言消不消。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老夫从头到尾。就没指望流言能把棉花搞掉。”
下人更愣了。
“那老爷散流言是为了什么?”
“试探。”
崔敬之重新低下头。
看着棋盘。
“试探三样东西。”
“第一。陆辰的应对方式。”
“他遇到问题怎么处理。是慌了乱了。还是冷静理性地找办法。”
“现在老夫知道了。他冷静。而且他的办法很聪明。公开数据。用事实说话。不跟流言辩论。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
“第二。朝廷的反应速度。”
“从流言传开到朝廷采取行动。花了多久。”
“答案是五天。”
“流言两天半传到三个县。司农寺一天报上去。戴胄一天报给陛下。陛下半天定方案。然后执行。”
“总共五天。”
“这个速度不快也不慢。”
“说明朝廷的执行力还行。但不是铁板一块。中间有缝隙。五天。五天足够做很多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崔敬之落了一子。
“陆辰的软肋在哪里。”
“软肋?”
“他的软肋不是他自己。他自己很稳。慌不了他。”
“他的软肋也不是朝廷。朝廷有陛下在。撼不动。”
“他的软肋是农民。”
“是那些种棉花的农民。”
“农民容易怕。容易信。容易被一句话动摇。”
“陆辰能用数据说服他们。但数据需要时间。需要过程。”
“在数据出来之前的那五天里。农民是慌的。”
“那五天。就是缝隙。”
“下一次。”
“老夫不用流言了。”
“老夫用别的东西。”
“用什么?”
崔敬之没有回答。
他看着棋盘。
落了最后一子。
“你退下吧。”
“是。”
下人退了出去。
崔敬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棋盘上的局面。
黑子和白子交错在一起。
纠缠不休。
他自己跟自己下。
永远分不出胜负。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程。
过程里有信息。
他从这一局流言里拿到了足够的信息。
够他布下一步的局了。
第二招来得比陆辰想象的快。
流言刚消退不到半个月。
关中的粮价就出了问题。
不是涨了。
是跌了。
粟米的价格。
从每斤二十二文。
跌到了十七文。
将近两成。
小麦也跌了。
从每斤十八文。
跌到了十五文。
接近两成。
跌幅不大。
不是崩盘式的暴跌。
就是温温吞吞地降了两成。
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
但有一群人注意到了。
种棉花的农民。
他们为什么注意到?
因为他们拿出了两成地种棉花。
剩下的八成地还在种粮食。
粮食是他们的基本盘。
棉花还没收获。
钱还没拿到。
现在粮食跌了两成。
他们的基本盘缩水了。
八成地种粮食。
粮价跌两成。
相当于他们今年的粮食收入打了八折。
原来一年能卖一千文的粮食。
现在只能卖八百文。
少了两百文。
两百文够买多少东西?
够一家五口吃十天的盐。
够给孩子做一双布鞋。
够交一个月的杂税。
不多。
但对农民来说。
每一文钱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少了两百文。
他们慌了。
“粮价怎么跌了?”
“不知道。听说是今年粮食多了。供大于求。”
“多了?今年不是旱了一阵吗?怎么还多了?”
“不是咱们这边多。是外面的粮进来了。几家大粮商压价卖。把咱们的价格压下来了。”
“哪几家?”
“不知道。反正是大粮商。”
农民不知道是谁压的价。
但陆辰会知道。
消息传到他这里的时候。
他正在往大唐那边搬第二批物资。
李丽质看着他的脸色。
“又出事了?”
“粮价跌了。关中三个县。跌了两成。”
“两成?”
“嗯。不多。但够让种棉花的农民慌。”
“谁干的?”
陆辰想了想。
“能在关中同时压低三个县粮价的。”
“不是小商贩能做到的。”
“需要有大量的粮食储备。”
“需要在三个县都有粮行。”
“需要同时行动。”
他停了一下。
“五姓七望。”
李丽质的脸色变了。
“崔敬之?”
“不一定是他一个人。但崔家一定参与了。”
“他在干什么?他的流言不是刚失败了吗?”
“流言是第一招。这是第二招。”
“第一招打不中我。第二招打我的软肋。”
“什么软肋?”
“农民。”
陆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走到分界线旁边。
坐下来。
他的表情比上次认真。
上次流言的时候他气了十秒就开始想办法了。
这次他没有气。
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因为这一招比流言狠。
流言是攻心。
你可以用事实破它。
压粮价是动钱。
钱的问题不是贴一张告示就能解决的。
农民不怕流言。
因为流言看不见摸不着。
但农民怕粮价跌。
因为粮价跌了少的是他们口袋里实实在在的铜钱。
崔敬之这一招。
打的是要害。
“这个老狐狸。”陆辰低声说。
李丽质看着他。
“怎么办?”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他需要时间想。
这一次。
不是十秒能解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