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陆辰这里的时候。
是晚上。
李丽质回寝殿比平时早。
她没有先换卫衣。
这是第一次。
她一回来就走到分界线旁边。
“出事了。”
陆辰放下手机。
“什么事?”
李丽质把戴胄的报告摘要跟他说了。
三个县的农民拒绝施肥。
流言内容:“客卿的法子有蹊跷。”
戴胄判断是世家在背后搞事。
父皇已经看到了折子。
但还没有定下应对的办法。
陆辰听完。
他没有慌。
他靠在椅背上。
想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李丽质站在分界线那边。
看着他。
等他想完。
她不催。
她知道他在想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一盏茶之后。
陆辰开口了。
“‘蹊跷’这个词。比上次的‘妖物’聪明多了。”
“嗯。”
“上次说红薯是妖物。你父皇当众吃了一个。谣言就碎了。因为‘妖物’是一个明确的指控。你可以用事实打碎指控。”
“嗯。”
“但‘蹊跷’不是指控。‘蹊跷’是一个感觉。你没法打碎一个感觉。”
“那怎么办?”
“不打碎它。消解它。”
“什么意思?”
“‘蹊跷’的本质是什么?是不理解。农民看到出芽率那么高。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么高。不理解就觉得‘蹊跷’。”
“所以解决‘蹊跷’的办法不是告诉他们‘不蹊跷’。”
“是让他们理解‘为什么这么高’。”
“怎么让他们理解?”
“公开数据。”
李丽质愣了一下。
“公开什么数据?”
“所有的数据。”
陆辰站起来。
走到分界线旁边。
他的眼睛亮了。
是那种想到办法之后的亮。
“出芽率为什么高?因为浸种催芽。你把浸种的水温、浸泡的时间、出芽率的对比数据全部写出来。”
“泡了的出芽八成五。没泡的出芽六成。”
“白纸黑字。数字摆在那里。”
“长势为什么好?因为施肥施对了。你把施肥的时间、用的什么肥、用了多少、施完之后长势怎么变化全部写出来。”
“白纸黑字。数字摆在那里。”
“灌溉频次。土壤情况。打顶时间。整枝方法。”
“全部写出来。”
“贴到县衙的告示墙上。”
“让所有人看。”
“让每一个种棉花的农民都能看到。”
“让他们自己对比。”
“你按方略做的。出芽八成五。”
“你没按方略做的。出芽六成。”
“差在哪里?差在浸种。”
“差在施肥。”
“差在每一个有数字的、可以检验的、你自己也能试的步骤上。”
“不是妖术。”
“是技术。”
“技术经不经得起检验?经得起。”
“因为技术有数据。”
“数据不骗人。”
李丽质听着。
她的眼睛也亮了。
“你的意思是。让数据替你说话。”
“对。我不跟流言辩论。我不解释。我不反驳。”
“我就做一件事。把数据贴出去。”
“让数据说。”
“数据说的话比我说的话管用。”
“因为数据不是一个人的嘴。”
“数据是地里长出来的事实。”
“你可以不信一个人。”
“但你没法不信自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李丽质想了一下。
“可是农民很多不认字。”
“不认字没关系。让里正念给他们听。或者让司农寺的人去讲。数字不需要认字。三和九。六和八。谁都分得清。”
“嗯。”
“明天把这个办法告诉戴尚书。让他安排。越快越好。流言多传一天。农民多怕一天。棉花多耽误一天。”
李丽质点头。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父皇。”
“嗯。”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陆辰。”
“嗯?”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有人在背后说你的法子有蹊跷。你不气?”
陆辰想了想。
“气过了。”
“什么时候?”
“你跟我说的那一分钟。气了大概十秒。”
“然后呢?”
“然后就不气了。因为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想办法才能。”
李丽质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
“嗯?”
“气十秒也太短了。”
“够了。十秒够了。”
“本宫气了一整个下午。”
“……一整个下午?”
“嗯。从听到消息到现在。一直气。”
“你替我气的?”
李丽质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但陆辰看到了。
她走的时候。
手攥着裙摆。
攥得很紧。
她确实气了一整个下午。
不是因为流言会影响棉花推广。
是因为有人说他的法子“有蹊跷”。
有人在质疑他。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用她抓不到的方式。
她比他还气。
气得多。
陆辰看着她的背影。
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带着一种温暖的东西。
然后他收起笑容。
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开始列需要公开的数据清单。
一条一条。
写得很细。
比方略还细。
因为这份数据不是给大臣看的。
是给农民看的。
给那些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不认字的、但能分清三和九的人看的。
他们值得看到真相。
三天后。
司农寺的人带着一份新的文书出发了。
文书不厚。
但内容很实。
上面列了所有棉花种植的数据。
分成了三栏。
左栏:按方略做的地块。
中栏:没有按方略做的地块。
右栏:两者的对比。
出芽率。
按方略:八成四。
没按方略:六成一。
差距:两成三。
原因:浸种催芽。
长势。
按方略施肥的棉苗。四十天时平均高度到膝盖。
没按方略施肥的棉苗。四十天时平均高度到小腿中段。
差距:将近一拃。
原因:追肥的时机和种类。
数据
不是复杂的图。
是用粗线条画的对比图。
左边画了一棵高的棉苗。
右边画了一棵矮的棉苗。
高的旁边写了“按方略”。
矮的旁边写了“没按方略”。
很粗糙。
但一看就懂。
这是陆辰特意要求的。
“画图。简单的图。让不认字的人也能看懂。”
司农寺的小吏到了各县。
他们把这份数据贴在了县衙的告示墙上。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事。
不是回来交差。
是留下来讲。
他们去了每一个里。
找到里正。
当着所有农民的面。
把数据一条一条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