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公主府后门出去。
玉舒在后面跟着。
月亮挂在长安城的上空。
和一千四百年后出租屋窗外的月亮。
是同一个。
康延寿回到延寿行长安分号的时候。
已经亥时了。
副手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进了后院。
关了门。
副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康延寿接了。
但没喝。
他端着杯子。
坐在太师椅上。
盯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盯了很久。
副手站在一边。
不敢说话。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康延寿开口了。
“你今天也听到了。”
“是。”
“你怎么看。”
副手想了一下。
“属下看不懂。”
“看不懂什么。”
“看不懂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康延寿点了一下头。
“我也看不懂。”
“老爷。这个人会不会是长乐公主请来的谋士?”
“不是。”
“为什么?”
“大唐没有这种谋士。”
副手不说话了。
康延寿继续。
“大唐的谋士懂政治。懂军事。懂诗词歌赋。懂礼义廉耻。”
“但不懂这些。”
“不懂棉花一亩地产多少斤。不懂纺线一天能纺几两。不懂定价要考虑成本和市场。”
“这些东西在大唐人看来是末流之学。”
“是商贾的事。”
“是贱业。”
“但这个人不觉得这是贱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像是在说天下最重要的事。”
副手想了想。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康延寿放下茶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本事。不是大唐教出来的。”
副手愣了一下。
“那是哪里教出来的?”
康延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长安城的夜色。
万家灯火。
远处能看到太极宫的轮廓。
黑黢黢的。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
“是。”
“给高昌发信。”
“写什么?”
“写我见到了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写。大唐棉花的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需不需要写那个人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啊?”
“他只说了一个姓。”
“姓什么?”
“陆。”
副手记了下来。
“还有呢?”
“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康延寿转过头。
“写:长安出了一位奇人。”
这封信三天后到了凉州。
凉州的胡商听说了。
信又往西传了。
五天后到了沙州。
十天后到了龟兹。
半个月后到了高昌。
“长安出了一位奇人”这句话。
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
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西域的胡商们开始打听。
这个奇人是谁?
叫什么名字?
在哪里?
做什么的?
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他姓陆。
只知道他在长乐公主身边。
只知道他说的话让做了二十年棉花的康延寿行了大礼。
这些消息在西域商路上流传了大半个月。
然后。
传到了另一个方向。
传回了长安。
传到了和胡商有生意往来的几家世家耳朵里。
然后。
传到了一个人的书桌上。
崔敬之放下手里的信。
他看着信上的几行字。
“长乐公主身边出了一位陆先生。”
“此人通晓棉花全部工艺。”
“上知种植。下知纺织。更知贸易。”
“康延寿对其行了胡人大礼。”
崔敬之慢慢地把信折好。
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一下。
老人的笑。
带着几分了然。
几分阴沉。
“陆先生。”
他自言自语。
“原来你姓陆。”
“那个人。终于有姓了。”
他打开桌上的一张白纸。
就是上次划掉了三百多人之后剩下的那张白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那个人”。
崔敬之拿起笔。
在“那个人”旁边。
添了一个字。
“陆”。
消息传到了太极宫的时候。
是七天之后。
不是张阿难带进来的。
是李世民自己收到的。
他在甘露殿批完折子。
准备歇一歇。
内侍端了一碗银耳羹上来。
李世民喝了两口。
张阿难在旁边站着。
“阿难。”
“老奴在。”
“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消息。”
“有趣的……”
张阿难想了想。
“陛下。倒是有一件。”
“说。”
“西市那边传了一件事。说有一个西域来的大胡商。在公主府见了长乐公主。”
李世民的手停了一下。
“嗯。”
“据说当时公主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子。姓陆。旁人叫他陆先生。”
“陆先生。”
李世民把银耳羹放下了。
“嗯。据说那个康胡商跟这位陆先生聊了一个时辰。最后给陆先生行了一个胡人的大礼。”
“大礼?”
“是。单膝跪地。手按心口。据说是胡人对‘师’才行的礼。”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慢慢地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张阿难站在旁边。
大气不敢喘。
他跟了陛下二十多年。
他知道这三下敲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在做一个决定。
而且是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李世民抬起头。
“阿难。”
“老奴在。”
“去立政殿。”
“是。”
“传一句话。”
“陛下请说。”
“告诉皇后。”
“朕想见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
“越快越好。”
张阿难愣了一瞬。
然后他弯腰。
“是。”
他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甘露殿里。
他看着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银耳羹。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
丽质来退婚的那个雪夜。
她说的那句话。
“只想嫁给救过儿臣命的人。”
那个人。
救过他女儿的命。
救过他妻子的命。
给了他白糖、五香料、精盐。
给了他红薯、玉米。
给了他棉花。
给了他治蝗的方子。
给了他《仙农书》。
现在又跟西域最大的棉商谈了一个时辰。
让人家给他行了大礼。
这个人。
已经不是他“想不想见”的问题了。
是他“不能不见”的问题了。
如果他再不见。
这个人会被更多的人见到。
被胡商见到。
被世家见到。
被天下人见到。
到时候。
全天下都知道长乐公主身边有一位陆先生。
只有他这个当父皇的不知道。
那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