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想要。”康延寿说。
“对。”
“那就让西域用自己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西域有什么大唐没有的?”
康延寿想了想。
“葡萄。”
“嗯。”
“胡萝卜。”
“嗯。”
“苜蓿。”
“嗯。”
“还有一些药材。关中种不出来的。比如红花、阿魏、乳香。”
“嗯。”
“马。西域的马比大唐的好。”
“嗯。”
陆辰点头。
“这些东西大唐都需要。”
“阁下用西域的东西换大唐的白糖、精盐、棉布、红薯种。”
“大唐用自己的东西换西域的葡萄、药材、马匹。”
“两边各取所需。”
“谁都不亏。”
“而且总量比以前大得多。”
“以前阁下的延寿行只做棉花一样生意。”
“以后阁下可以做十样、二十样。”
“棉花没了。但生意比以前大了十倍。”
康延寿听着。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
很慢很慢。
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消化这些话。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大唐会不会禁止西域棉花入境。
想过大唐的世家会不会抢他的生意。
想过棉花贸易会不会因为战乱断掉。
但他从来没想过。
有一个人会坐在他面前。
告诉他。
不要只盯着棉花。
要看整条商路。
不要只做单向贸易。
要做双向。
不要跟大唐对着干。
要跟大唐合作。
把蛋糕做大。
把生意做大。
把格局做大。
这些话。
他在西域没有听到过。
在波斯没有听到过。
在大食没有听到过。
在大唐也没有听到过。
他第一次听到。
是从这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陌生男子嘴里。
康延寿慢慢地放下了茶杯。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李丽质的目光微微一动。
陆辰没有动。
康延寿走到陆辰面前。
他做了一件事。
不是大唐的礼。
大唐的礼是双手交叠弯腰揖拜。
他做的是胡人的礼。
单膝跪地。
右手按在心口上。
头微微低下。
这是西域胡人对自己真正敬服之人行的大礼。
不是对君王行的。
是对“师”行的。
对引路之人行的。
康延寿跪在那里。
他的声音很低。
很诚恳。
“陆先生。”
“嗯。”
“草商走过三十六国。”
“见过波斯的商会大首领。”
“见过大食的港口总管。”
“见过突厥可汗帐下管金银的重臣。”
“没有一个人。”
“能像先生这样。”
“把从种棉花到卖棉花到贸易天下的事情。”
“从头到尾说得这么清楚。”
“草商斗胆。”
“请问先生。”
“师从何人?”
厢房安静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李丽质坐在主位上。
她的手又捏紧了袖口。
她看着陆辰。
她在等他说那句话。
那句昨天练过的话。
陆辰低头看着康延寿。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傲慢。
不是谦虚。
是一种隔着一千四百年的、无法解释的、带着一点遗憾的平静。
“康老爷。”
“在。”
“请起。”
康延寿没有起来。
他还在等答案。
陆辰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师父。”
康延寿抬起头。
他看着陆辰。
陆辰的表情是安静的。
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先生……没有师父?”
“没有。”
“那先生这一身本事……”
“自己琢磨的。”
陆辰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什么。
不是遗憾。
但也不是释然。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发现那条路上只有自己的脚印。
康延寿盯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他退了一步。
重新行了一个礼。
这次是大唐的礼。
双手交叠。
深深弯腰。
“先生大才。草商佩服。”
陆辰站起来。
他也对康延寿拱了拱手。
“康老爷客气了。”
“今日的话。草商会好好想一想。”
“阁下慢慢想。不急。”
“先生。”
“嗯。”
“草商还能再见先生吗?”
陆辰看了一眼李丽质。
李丽质微微点头。
“自然可以。”陆辰说。
“多谢先生。多谢公主殿下。”
康延寿带着副手退出了厢房。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前院的门开了。
又关上了。
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
渐渐听不见了。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的光暗了一点。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长安的秋夜。
凉得很快。
李丽质没有动。
她坐在主位上。
看着陆辰。
陆辰也没有动。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李丽质开口了。
“你表现得很好。”
陆辰笑了一下。
“是吗。”
“嗯。比我预想的好。”
“那是你教得好。”
李丽质没有接这句话。
她站起来。
走到陆辰面前。
她伸出手。
拉了一下陆辰的手。
然后她愣了一下。
“你手心是湿的。”
“嗯。”
“你紧张了?”
“紧张得要死。”
陆辰的语气很坦然。
他没有装。
刚才那一个时辰。
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每说一句话之前都在心里过一遍。
每一个称呼、每一个姿态、每一次端杯。
他都在控制。
他在演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演过的角色。
演了一整个时辰。
累得要命。
但他没有露出来。
李丽质看着他湿漉漉的手掌。
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
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没关系。”
“他没看出来。”
“嗯。”
“他看不出来是因为他没办法理解你是什么人。”
陆辰看着她。
“他没办法理解的东西。他就不会怀疑。”
“他会把你归类为‘世间罕见的奇才’。”
“嗯。”
“他传出去的消息也会是这个版本。”
李丽质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松开陆辰的手。
她捏着他的手指。
感受着上面的汗。
她的指尖是凉的。
长安秋夜的凉。
但他的手掌是热的。
紧张了一个时辰的热。
两个温度碰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李丽质松开了手。
“走吧。回去了。”
“嗯。”
“回去我给你热一杯牛奶。”
“……给我热?”
“嗯。今天你表现好。本宫赏你的。”
“……”
陆辰没有接话。
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