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延寿盯着陆辰。
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然后合上。
他没有说话。
他在消化。
这个人对种植的了解。
不是“知道”的程度。
是“精通”的程度。
精通到能说出“十四度”、“七成含水量”、“三天之内”这种精确到数字的细节。
大唐没有人能说出这种话。
大唐的农官凭经验种地。
他们说的是“天暖了再种”、“别浇太多水”、“早点摘”。
没有人能把“天暖了”翻译成“十四度”。
没有人。
康延寿深吸一口气。
他换了一个方向。
“纺织呢?”
“阁下问。”
“棉花弹好之后。怎么纺线?”
陆辰的回答依然平稳。
“手摇纺车。一个熟练的纺工一天能纺二两线。如果用改良过的脚踏纺车。一天能纺半斤。”
“脚踏纺车?”
“嗯。用脚踏板代替手摇。双手腾出来控制棉条的粗细。效率提升三倍。”
“大唐有这种纺车?”
“有了。”
康延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的副手站在他身后。
副手的脸色已经变了。
从一开始的轻松变成了紧绷。
康延寿继续。
“织布呢?”
“棉线织布和丝线织布的原理一样。但棉线的弹性比丝线差。经线要上浆。上浆之后硬度够了。才不容易断。”
“上什么浆?”
“米浆或者面浆都可以。米浆效果更好。但成本高一点。面浆便宜。大规模生产用面浆。”
康延寿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陆辰。
看了很久。
种植。
纺织。
这个人全懂。
不是“听说过”的懂。
是“做过”的懂。
是“做过、总结过、改良过、形成了体系”的懂。
康延寿做了二十年棉花。
他也懂。
但他的“懂”是从一次一次的失败和摸索里积累出来的。
零零散散。
东一块西一块。
像是一堆没有穿起来的珠子。
而陆辰的“懂”。
是一根线。
从头到尾穿得整整齐齐。
每一颗珠子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每一个环节之间的逻辑都是通的。
种植怎么影响纺织。
纺织怎么影响织布。
织布怎么影响成本。
成本怎么影响定价。
定价怎么影响市场。
全部串在一起。
一环扣一环。
像一架精密的机器。
康延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大唐的世家子弟不懂商业细节。
他们只管收钱。
大唐的读书人关心诗书礼义。
他们不碰这些泥腿子的活计。
大唐的商人有经验。
但他们没有体系。
他们知道怎么做。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能赚钱。
但说不出赚钱的逻辑。
而眼前这个人。
既懂原理。
又懂细节。
还懂策略。
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康延寿活了四十多年。
走过三十六国。
第一次见到。
他的不安已经消失了。
取代不安的是另一种情绪。
是敬畏。
油灯又被添了一次油。
茶换了第三道。
对话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康延寿的嗓子有些干了。
但他没有停。
他不想停。
他想把这个人的底摸清楚。
但他越摸越深。
越深越看不到底。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陆先生。”
“嗯。”
“草商有一事不明。”
“阁下请说。”
“大唐的棉花如果真的做起来。”
“嗯。”
“那西域的棉花怎么办?”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语气里带了一点沉。
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他二十年的生意。
关系到他在高昌的根基。
关系到延寿行几百号人的饭碗。
如果大唐自己种棉花。
自己加工。
自己卖。
那西域的棉花就进不了大唐的市场了。
他做了二十年的买卖。
一夜之间就没了。
这才是他从高昌跑到长安的真正原因。
不是好奇。
是恐惧。
陆辰看着他。
他能看出康延寿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商人的算计。
那是一个在行业里浸泡了二十年的人。
面对行业可能被颠覆的恐惧。
陆辰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康老爷。”
“在。”
“在下问阁下一个问题。”
“陆先生请说。”
“阁下做的是棉花生意。还是贸易生意?”
康延寿愣了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
“棉花生意是把棉花从高昌运到长安卖掉。”
“贸易生意是把任何值得交换的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棉花只是其中一种。”
康延寿没有接话。
他在听。
陆辰继续。
“阁下在西域做了二十年。阁下认识的不只是棉花。”
“阁下认识整条商路。”
“阁下认识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
“认识每一个关卡。”
“认识每一个可以交易的城镇。”
“这些东西。比棉花值钱得多。”
康延寿的眼睛眯了一下。
“陆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的意思是。大唐种棉花。不是要跟西域对着干。”
“那是要做什么?”
“做大。”
“做大?”
“嗯。把蛋糕做大。”
“什么蛋糕?”
陆辰笑了一下。
他意识到“蛋糕”这个比喻在大唐不太合适。
“把总量做大。”
“怎么做?”
“以前的贸易是什么样的?”
“西域把棉花、香料、药材运到大唐。大唐用银子买。”
“对。”
“这是单向的。”
“嗯。”
“西域把东西运进来。大唐把银子运出去。”
“银子越运越少。西域越赚越多。”
“但大唐的百姓拿到的东西贵。因为运费高。损耗大。中间环节多。”
“嗯。”
“两边都不满意。”
康延寿微微点头。
这是事实。
他赚了钱不假。
但大唐的买家对价格的抱怨他也听了二十年。
“现在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双向贸易。”
“双向?”
“大唐有棉花了。有白糖了。有精盐了。有红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了。”
“这些东西西域有吗?”
康延寿缓缓摇头。
“没有。”
“对。西域没有。”
“那西域想不想要?”
康延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
白糖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西域。
高昌的贵族们已经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大唐的白糖是怎么做的。
五香料更不用说。
西域本来就是香料的产地。
但大唐的五香料配方跟西域的完全不一样。
味道好得多。
高昌的厨子们已经在仿制了。
仿不出来。
至于红薯和玉米。
西域的气候干旱。
粮食产量一直是大问题。
如果有高产作物。
每一个西域的国王都会抢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