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灶台前。
打开锅盖。
排骨汤已经起了白沫。
他拿起勺子开始撇沫。
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一如既往地专注。
只是。
撇完沫之后。
他往锅里加盐的时候。
手微微抖了一下。
一粒盐掉在灶台上。
很小的一粒。
他没有捡。
他继续做饭。
李丽质从分界线那边看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睛有点红。
她把手伸过来。
搭在陆辰这边的桌子上。
就那么搁着。
没有拿什么东西。
只是搁着。
陆辰做完菜转身出来的时候。
他看见了那只手。
他没有说话。
他把汤盛进碗里。
端到分界线旁边。
一碗递过去。
李丽质接过来的时候。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这一次。
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一下。
没有立刻分开。
停了大概两秒。
陆辰先开口。
“趁热喝。”
“嗯。”
“凉了就腥了。”
“嗯。”
“今天盐下得刚好。”
“嗯。”
“尝尝。”
李丽质低下头。
喝了一口。
很烫。
但她没有吐出来。
她咽下去。
然后又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她抬头看陆辰。
“好喝。”
就两个字。
陆辰笑了一下。
他说:“等你父皇见我的那一天。”
“嗯。”
“我给他炖一锅这个。”
李丽质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
眼眶就湿了。
她低下头。
用卫衣的袖口擦了一下。
装作没什么事。
继续喝汤。
陆辰没有拆穿她。
他端起自己那碗汤。
坐在分界线自己这一侧。
开始喝。
两个人隔着一道无形的线。
一人一碗白菜排骨汤。
谁都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只有喝汤的声音。
和窗外风吹过玻璃的声音。
还有锅里剩下的汤在灶上慢慢冷却的声音。
很安静。
很暖。
————
第二天。
陆辰起得很早。
比平时早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理由起这么早。
只是睡不着。
昨天那顿白菜排骨汤的余味还在。
那句“下一个人选就不存在了”也还在。
那两句话像两颗石子。
投进了他这几个月才勉强平静下来的心里。
水面又动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停在这个水面上。
他需要做事。
做事的时候人才能稳。
陆辰坐在电脑前。
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
“棉花。”
他本来就在准备的项目。
只是之前一直排在“红薯扫尾”、“治蝗总结”、“精盐后续”之后。
没来得及正式动。
今天他决定提前动。
倒不是因为他喜欢棉花。
是他需要一个能把自己和李丽质的注意力都拉过去的事情。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共同目标”。
一个足够大、足够难、足够忙的共同目标。
把昨天那件事稍微遮一下。
遮不住。
但能让他们两个少想一点。
搜索页面刷出来。
他开始做功课。
大唐贞观年间的棉花。
查。
棉花在中国的传播历史。
查。
现代高产棉花品种。
查。
手工棉纺工艺。
查。
弹棉花的工具。
查。
他查了一上午。
桌上摊着五张A4纸。
每一张写满了笔记。
然后他总结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大唐中原没有棉花。
至少不是他理解的那种棉花。
大唐人有一种东西叫“白叠布”。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非常贵。
贵到一般人家里不会有。
官员家里偶尔一件。
而且那个东西其实就是原始的棉布。
但西域的棉花产量低、纤维短、品质差。
做出来的布并不比麻布好多少。
所以没有大规模流行。
第二,棉花的真正价值。
不在于“有一件棉布的衣服”。
而在于“一床棉被”。
大唐的冬天。
长安城的百姓用什么御寒?
富人家用丝绸被、兽皮被。
中等人家用夹着柳絮或者芦絮的夹被。
穷人家用麻布加稻草。
都不够暖。
去年冬天长安城冻死了不止二十个流民。
今年刚降温就已经陆续有人冻死。
如果棉花推广开来。
一床普通的棉被可以让一家人的冬天过得下去。
一件棉袄可以让一个挑夫不被冻死。
这是救命的东西。
比红薯还直接。
红薯解决的是“吃不上饭”。
棉花解决的是“冻不死人”。
两者加起来。
就是大唐百姓过冬的底气。
第三,棉花的经济价值。
棉布可以替代部分丝绸和麻的市场。
棉花可以出口到北方的游牧民族。
棉花可以作为税赋征收的一种新形式。
每一条都是一大笔钱。
陆辰看着这些笔记。
抬手揉了揉眼睛。
这件事要做。
而且要做大。
他打开购物APP。
搜索。
“棉花种子,高产改良品种,适合北方种植。”
结果跳出来一堆。
他挑了两个。
一个是“中棉所41号”,北方主栽品种,高产稳产,纤维品质中上。
一个是“鲁棉研28号”,更适合黄淮地区,抗病性强。
两个品种各买了一包。
又买了一些棉花苗。
为了保证存活率。
又买了两本书。
一本是《棉花栽培技术》。
一本是《手工棉纺工艺入门》。
书很便宜。
一本几十块。
但对他这边的项目来说。
是最重要的参考资料。
他下单的时候顺手又买了一些新的营养土和花盆。
上次红薯用过的花盆数量不够了。
他需要扩大试种规模。
这次试种的位置还是李丽质寝殿后面那个小院子。
红薯已经在各地扩种。
试验田在城南。
不在院子里了。
院子现在空着。
正好可以用来种棉花。
下完单他关了电脑。
伸了个懒腰。
走到分界线旁边看了一眼。
李丽质还没有起来。
大唐那边天光比这边晚一个时辰。
她还在睡。
卫衣盖在她身上。
只露出一点头发和侧脸。
睡得很安稳。
陆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回到厨房。
开始准备早饭。
一碗小米粥。
两个煎鸡蛋。
一小碟咸菜。
一小碟花生米。
都是她喜欢吃的。
他把早饭做好。
放在分界线旁边保温。
等她醒。
李丽质醒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中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分界线旁边那张小桌子。
桌子上摆着粥和菜。
还在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
这是陆辰这两天新养成的习惯。
她以前早上进宫之前会去御膳房用早膳。
她跟陆辰提过一次。
陆辰没说什么。
从第二天开始。
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准备早饭。
让她起床的时候能直接吃。
今天这顿明显是专程做的。
小米粥熬得很稠。
鸡蛋煎得半流心。
咸菜切得很细。
花生米看样子是他新炒的。
李丽质看着那桌早饭。
看了几秒。
心里那个一晚上没散的结。
好像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