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从厨房里探出头。
“醒了?”
“嗯。”
“过来吃。”
她走到分界线旁边。
坐下。
端起小米粥。
吹了吹。
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头。
“你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
陆辰拿了把椅子在分界线自己这一侧坐下。
没有端自己的早饭。
他是早上六点多就吃过了。
现在只是陪她。
“昨晚想了点事。”
“想我父皇?”
“也想。”
“还想什么?”
陆辰从桌上拿起一张A4纸。
递过去。
纸上写着“棉花”两个字。
还有一堆他整理的要点。
李丽质接过纸。
低头看。
她看得不快。
但很认真。
边看边问。
“这个字我不认识。”
“白叠布。”
“西域有这个。”
“嗯。你们有。但产量很低,品质很差。”
“你要弄一个更好的?”
“嗯。”
“做什么?”
陆辰想了想怎么说。
“做被子。”
“被子?”
“嗯。每一家能睡上一床这种被子。”
李丽质把纸放下。
“大唐有被子。”
“大唐的被子不够暖。”
“丝绸被是够暖的。”
“穷人家盖不起丝绸被。”
陆辰看着她。
“他们冬天盖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丽质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她平时不会去想。
她是公主。
生在宫里。
她从小盖的是丝绸被。
盖的是棉的(西域那种粗棉)夹袄。
盖的是南方贡品的羽被。
她这辈子没有冬天被冻醒过。
她没有冻过手。
她不知道关中的老百姓冬天怎么过。
“他们盖麻布。”
陆辰的声音不重。
“麻布里塞稻草。”
“稻草时间长了会结块。”
“结块之后就不暖了。”
“一床麻布夹稻草的被子。一家四口一起盖。盖一冬天。”
“长安城去年冬天冻死的人,里面三分之二是因为没有被子。”
“睡觉的时候冷。半夜冻醒。冻醒了去外面加柴。柴堆在外面。外面更冷。一来一回风寒入体。第二天起不来。第三天死了。”
李丽质的手指攥紧了。
“陆辰。”
“嗯。”
“你早就想做这件事了。”
“嗯。”
“为什么之前不做?”
“因为红薯的事还没彻底铺开。我一个人精力不够。”
“现在红薯铺开了。”
“我可以做这个了。”
李丽质看着他。
过了几秒。
她把手伸过来。
放在他这一侧的桌子上。
张开。
陆辰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明白。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李丽质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握得有点紧。
“不是你一个人。”
她说。
“是我们。”
陆辰点头。
“嗯。是我们。”
“你说怎么做。”
“先试种。”
“还是在我寝殿后院?”
“还是在你寝殿后院。”
“等长出来再送给父皇看?”
“这次不用。”
“为什么?”
“这次我直接告诉你怎么说。你明天进宫的时候跟你母后说就行了。”
“说什么?”
“说一句话就够了。‘儿臣听说有一种新作物叫棉花,可纺布可絮被。’”
“就这样?”
“就这样。”
“然后呢?”
“然后你母后会去跟你父皇说。你父皇会立刻下令让司农寺留出一块地。”
“我们只要把种子和苗准备好就行了。”
李丽质愣了一下。
“这和红薯的节奏不一样。”
“红薯那时候我们不敢直接说。因为我们和朝廷没有建立信任。”
“现在不一样了。”
“你母后、你父皇、司农寺、户部。他们都已经信我了。”
“我说什么他们都会试。”
“所以不用再花几个月种花盆给他们看。”
“直接进入试验田规模。”
“一亩起步。”
“当年秋天就见结果。”
李丽质听着。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陆辰这个人。
在做事的时候越来越像一个“架构师”。
不是一点一点地做。
是一层一层地搭。
上一层没搭好。
他就不动下一层。
上一层搭好了。
他就不会再在那一层浪费时间。
红薯是一层。
搭好了。
棉花是下一层。
搭法完全不一样。
因为基础变了。
信任已经有了。
朝廷的执行力已经有了。
农民的接受度已经有了。
他不再需要用“花盆试种”的小心翼翼。
他可以直接跳到“一亩试验田”。
“你越来越厉害了。”
李丽质说。
陆辰笑了一下。
“不是我厉害。是我们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团队了。”
“团队?”
“你母后在经营。你父皇在决策。司农寺在执行。户部在配套。你在中间传话。我在背后出方案。”
“这是一个完整的团队。”
“一个项目走完之后。下一个项目就是顺的。”
李丽质“嗯”了一声。
她低头喝粥。
喝了一半。
忽然又抬头。
“陆辰。”
“嗯?”
“你用了一个词。”
“哪个?”
“‘我们’。”
“嗯。”
“这个词你之前很少用。”
陆辰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确实。
他以前说“你”和“你们”。
很少说“我们”。
不是刻意的。
是他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
他来自现代。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
所以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世界”。
但昨天之后。
有些东西变了。
“那个人他迟早要见。见到了之后。下一个人选就不存在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转到今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的立场不太一样了。
他没有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
他开始把自己当成“这个局里的人”。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他自己没有刻意。
但词会暴露。
李丽质听出来了。
“是啊。”陆辰说。
“我们。”
李丽质没有再说话。
但她在卫衣的袖子里。
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
李丽质进宫。
到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在做一件事情。
她在看账本。
白糖、五香料、精盐这三条线的账本。
这些账从一年前开始是长孙皇后亲自在管。
不经户部的手。
不入国库。
直接存在皇后自己的私库里。
去年冬天之前,账上是白银十三万两。
去年年底,二十七万两。
今年开春之后,三十五万两。
现在是四月中。
账上的数字已经涨到了四十一万两。
黄金五千七百两。
这些数字长孙皇后每天都看。
每一笔进账她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