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之以前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
觉得是朝廷故意放出来的说法。
用来遮掩“这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这个问题。
他以为“那位高人”是一个幌子。
但现在他重新想这件事。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那位高人”不是幌子呢?
如果“那位高人”是真的呢?
如果他就是那个让长乐公主退婚的人呢?
崔敬之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那本小册子掉在了他脚边。
白纸上那三个字。
“那个人。”
在烛光下。
看起来特别刺眼。
那个人到底是谁?
崔敬之盯着那三个字。
盯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
他让管事进来。
“老爷,您一夜没睡?”
“嗯。”
“老爷要不要先去歇一下?”
“不用。”
崔敬之把桌上那本册子收了起来。
把那张写着“那个人”的白纸也收了起来。
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去传话。”
“老爷您说。”
“让我们在宫里的人。”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所有和长乐公主接触过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部列名单。”
“查清楚每一个人的来历。”
“重点查一个地方。”
“公主的寝殿。”
“尤其是寝殿内部的动静。”
管事愣了一下。
“公主的寝殿是禁地。”
“我知道。”
“那怎么查?”
崔敬之看着管事。
“慢慢查。”
“这件事不急。”
“越急越露馅。”
“我们有的是时间。”
管事领命退了出去。
崔敬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着窗外。
第一缕阳光从宫墙外面透过来。
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长安城里没有几个人能见到的表情。
一种老狐狸闻到了猎物气味的表情。
“那个人。”
他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崔家跟你耗。”
“看看你到底躲得了多久。”
陆辰这天晚上在厨房里切菜。
他买了一颗大白菜。
配上一块排骨。
准备炖个白菜排骨汤。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吃这个。
大概是外面降温了。
想喝点热乎的。
刀落在砧板上。
一刀一刀的。
切菜的声音很规律。
节奏很稳。
分界线那边。
李丽质刚刚回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拿卫衣。
她走到分界线旁边坐下。
陆辰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
“吃饭了吗?”
“没吃。”
“我做白菜排骨汤。再做点别的。再等等。”
“好。”
她坐在分界线旁边。
没有说话。
陆辰注意到她今天安静。
但没有多想。
他回到厨房继续切菜。
过了一会儿。
李丽质的声音从分界线那边传过来。
“陆辰。”
“嗯?”
“一件事。”
“你说。”
“长孙家的婚事。我跟父皇说了。退了。”
切菜的声音停了。
就停了一下。
陆辰的手顿在半空。
白菜的叶子被他捏在手里。
然后他放下白菜。
拿起刀。
继续切。
一刀。
两刀。
三刀。
节奏和刚才一样稳。
李丽质坐在分界线旁边。
看着他的背影。
陆辰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李丽质等了一会儿。
“你不说话?”
“说什么?”
“你不高兴?”
陆辰切完了最后一刀。
把白菜放进锅里。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围裙上沾了一点点菜汁。
手上还有水。
他站在分界线对面。
看着李丽质。
“我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我就得想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辰走到分界线旁边。
在自己这一侧坐下来。
他把刚才拿在手里的菜刀放下了。
放得有点重。
“你退了这桩婚事。”
“但你还是个公主。”
“你父皇不会让你一直不嫁。”
“你是他的嫡长公主。你的婚事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女儿的婚事。是一桩政治。”
“这一桩退了。”
“他会给你选下一个人选。”
李丽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辰会这么想。
她以为陆辰听到“婚事退了”会松一口气。
会高兴。
会笑。
结果他没有。
他跳过了“松一口气”。
直接想到了“下一个”。
她低下头。
两只手缩在卫衣的袖子里。
她的嘴角动了动。
想说话。
又压了回去。
过了几秒。
她才开口。
声音很小。
“下一个人选。”
“嗯。”
“不会有了。”
陆辰看着她。
“为什么?”
李丽质抬起头。
她看着陆辰。
“因为父皇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他迟早要见。”
“见到了之后。”
“下一个人选就不存在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辰脸上。
陆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锅已经开始烧起来了。
排骨在锅里翻滚的声音传过来。
屋子里有白菜和排骨混合的淡淡的香味。
但他没有回厨房。
他就那么坐着。
看着李丽质。
李丽质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陆辰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不愿意想清楚的事。
他之前一直躲着的事。
他之前写那些“交代后事”的方子的时候在逃避的事。
那件事此刻就摆在他面前了。
李丽质把它直接摆在了他面前。
李世民想见他。
见了之后。
下一个人选就不存在了。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清楚。
李世民已经默认了。
他默认了自己女儿心里的那个人是陆辰。
他默认了这个人不可替代。
他默认了公主的婚事以后要围绕这个人来安排。
这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心事的宽容。
这是一个天子对未来的安排。
陆辰看着李丽质。
他的喉咙有点紧。
他张了张嘴。
“那……”
“那什么?”
“那你父皇想见我。”
“嗯。”
“迟早。”
“迟早。”
“什么时候?”
李丽质看着他。
“父皇没说什么时候。”
“但不会太久。”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回厨房。
他没有立刻继续做饭。
他在厨房的门框边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水。
还有一点点白菜的汁。
这双手。
这双一年前还在医药公司送药做PPT的手。
这双半年前还在银行卡里只有两百三十七块的出租屋里切泡面的手。
这双为李丽质配药、为长孙皇后写方子、为关中百姓画治蝗图、为大唐谋划棉花产业的手。
迟早。
要递到一个天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