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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身着短褐,脚踩草鞋的年轻士子从队伍后面快步走上前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还有干粗活留下的茧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
但他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怕。
甚至有些兴奋。
他在乡下一家私塾读了十年书,每天天亮前起来背书,天黑后借着月光练字。
村里人都笑他,说穷书生想考功名,做梦。
他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读书,因为他知道,科举是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
可他也知道,这条路这些年越来越窄了。
世家子弟占了太多的名额,真正靠本事考上去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前天,他在客栈里听说了科考新规的消息,连夜赶到贡院门口看了榜文。
看完之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规矩太严,而是因为这些严规矩,终于让这场考试变得公平了。
入场搜检,所有人一视同仁。
开考后天眼监察,谁作弊谁出局。出题阅卷,全由楚王一人决断。
这意味着,贿赂考官没用,攀附关系没用,家族背景没用。有用的,只有自己肚子里的学问。
年轻士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多谢楚王殿下。
然后,他挺直腰背,大步走向搜检处,坦然伸出双手。
搜检的兵丁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出来,点了点头,放他进去。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长长的队伍,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真好。
这场考试,终于像个考试的样子了。
队伍的另一端,狄知逊终于走到了搜检处。
他也坦然伸出双手,任由兵丁搜检。那兵丁搜得仔细,从衣袖到衣领,从腰间到鞋履,一处也没放过,最后直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示意通过。
狄知逊整了整衣衫,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登记台前。
台后坐着的是孙强。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籍贯。
他抬头看了狄知逊一眼,问了几句姓名、年岁、何处人氏,一一核对无误后,便提笔在花名册上记了下来。
狄知逊拱了拱手,正要转身往里走,却听孙强又道:“还没完。”
只见孙强点了点旁边的黑色平板:“录入一下指纹。”
狄知逊一愣:“指纹?”
“对。”
孙强将那黑色平板往他面前推了推,解释道:“就是手指头按上去,留个印子。”
狄知逊皱了皱眉,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为何?”
孙强轻笑一声:“确认身份而已。”
狄知逊看了看那块黑色的平板,又看了看孙强的表情,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他想起前日在贡院门口看到的榜文,上面确实提到过“天眼监察”和“防舞弊新规”之类的字眼,可并没有细说要录入什么指纹。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是楚王殿下定下的规矩,想来也不会无的放矢。再说,录入个指纹而已,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好。”
孙强示意他将右手食指放在那黑色平板上。
狄知逊依言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那光滑的表面时,只觉得微微一凉,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滴”的一声轻响。
孙强瞥了一眼屏幕上浮现出的纹路图案,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又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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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他朝狄知逊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进去吧。”
狄知逊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搜我的身!”是王公子的声音。
狄知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公子被两个兵丁按着胳膊,袖口已经被扯开,那方叠得极小的丝绢掉了出来,摊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人赃并获。
王公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拼命挣扎着,嘴里还在喊:“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们,我父亲——”
“带走。”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叫嚷。
说话的正是李君羡,他不知何时已经过来监考,扫了一眼地上的丝绢,淡淡道。
“夹带小抄,人赃并获。按规矩,终身不得再赴科举。登记造册,交有司备案。”
王公子彻底瘫了。
李君羡是什么人?
那是陛下的贴身侍卫,他能来到这儿,就说明这就是陛下的意思。
王公子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被两个差役拖着往外走。
周围的考生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方小小的丝绢上。
有人面露鄙夷,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李兴排在王公子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他摇了摇头,努力深呼吸的几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哆嗦的声音。
“那什么,我......我不考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慌乱。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考生,大约三十来岁,面色蜡黄,额头全是汗,正从长桌前连连后退,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什么情况?”
李君羡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考生,落在孙强脸上。
孙强站起来,朝李君羡拱了拱手,瞥了那考生一眼。
“李将军,我不过跟他说了下录入指纹的目的,他就吓坏了。”
“公子跟我说过,若是有人这般反应,那必定......是代考的。”
“代考?”
李君羡眉头一皱,目光陡然凌厉起来,转向那面色蜡黄的考生。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那考生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膝盖一软,竟扑通跪在了地上。
四周的考生都停下了脚步,纷纷侧目。
李君羡先看了一眼孙强递上来的名册。
这考生登记的姓名叫“周文远”,籍贯是雍州万年县。
他又看了一眼那考生的脸——怎么看怎么不像三十多岁的人,眼角的皱纹至少四十几了。
“你叫周文远?”李君羡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考生瘫在地上,终于挤出一句话。
“大人饶命,我......我不是周文远,周文远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替他来考......”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李君羡眉头拧得更紧了。
按照大唐律法,科场代考,一经查实,本人,即被代考者,取消本次考试资格,并且三年内不得再赴科举。
而枪手,也就是眼前这个替考之人,则要杖一百,并流放边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