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一百,流放边州。
这七个字,几乎断送了读书人后半辈子的所有前程。
流放之地瘴疠横行,十去九不回。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无颜再踏入士林。
那替考的书生显然知道后果,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家中有老母病重,实在缺钱......大人饶命啊!”
李君羡面无表情,抬手招呼两个差役。
“带下去,先关押候审。问清周文远的住址,立即派人去拿人。”
差役应声上前,将那瘫软如泥的替考书生架了起来。
书生两腿拖地,哭嚎声渐渐远去。
李君羡转过身走到台阶上。
“诸位都看清楚了。夹带小抄,终身禁考。找人代考,本人三年不得再试,枪手杖一百、流放边州。楚王殿下定下的规矩,没有一句是空话。”
他的目光锐利,缓缓扫过
“我再问一句,在场可还有替考之人?”
队伍中一片死寂。
“替人代考,不仅害了你自己,也害了请你的人。”
李君羡缓声道。
“此刻站出来,只按律例处置。若有人心存侥幸,目无王法,被抓到者,那就不仅是杖一百、流放边州了。”
“到那时,罪加一等,加杖二十,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且三代不得应试!”
这最后一句落下,整条队伍仿佛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许多人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
“本官数三声。一!”
话音刚落,队伍后面忽然一阵骚动。一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年轻士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色惨白,双腿打颤,走到李君羡面前,扑通跪下。
“大......大人,我......我是替考的。”
李君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到旁边站着。
“二——”
话音未落,队伍中又走出两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都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站到第一个枪手旁边,自觉排成了一行。
“——”
第三声还没出口,又有三个人从队伍的不同位置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穿着锦袍,看打扮像是体面人家出身,此刻脸上的神气却比地上的泥巴还难看。
他们不是不想赌。
就在刚才,李君羡说出“杖一百、流放边州”的时候,他们还在心里盘算。
一百杖下去,人还能不能活?
流放边州,还有没有命回来?
赌一把,也许能蒙混过关。
不赌,三年的寒窗苦读就全白费了。
他们几乎就要赌了。
可当李君羡说出那句“罪加一等,加杖二十,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且三代不得应试”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三代不得应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只是自己完了,儿子也完了,孙子也完了。
一个家族三代人的前程,全葬送在这一张夹带、一次替考上。
这不是一个人的豪赌,这是拿整个家族往悬崖下推。
至于那些没站出来的。
袖子里藏着小抄的,怀里揣着夹带的,鞋底里缝着纸条的——他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把那些东西当场吞进肚子里。
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接下来的几息之间,会趁人不备,悄悄将夹带塞进靴筒深处,或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等着寻个机会丢掉。
不是不想赌。
是真的不敢赌了。
见没人再出来,李君羡朝几名侍卫挥了挥手道。
“带下去,登记造册。”
侍卫上前,将这六人领走。
队伍重新恢复秩序,搜检、录指纹,考生一个接一个进入考场。
与此同时,监控室里,众人正围在那排显示器前。
画面中考生正鱼贯入场,但众人的注意力已被指纹之事牢牢抓住。
长孙无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朝楚天青拱手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方才那录入指纹的法子,究竟是如何辨别身份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孔颖达等人纷纷侧目,显然都想听个明白。
魏征更是急切的问道:“指纹画押的法子古已有之,民间契约、军中文书,按手印画押的事并不少见。臣想知道.....殿下这个,与那画押有何不同?”
楚天青闻言笑了笑,走到桌边,取了一张纸笺和印泥,当场按下一枚红印。
“诸位请看,这便是指纹。天下没有两个人的指纹完全相同,而且从生到死,终身不变。”
“这个道理,古人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然也不会拿画押当信物。”
孔颖达有些不解道:“既然古已有之,那殿下今日此举,又新在何处?”
楚天青笑道。
“现在的画押,只是按个红印子,墨迹模糊,纹路粘连,时间一长更是褪色干裂。两个相似的指纹放在一起,肉眼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真要有人抵赖,说这不是我的指印,官府也无法确证。”
众人闻言,纷纷暗自点头。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拧起。
“去年户部核定田册,有个乡绅拿出二十年前的地契来,上头赫然按着一个红印,可那印子早就模糊成一团,纹路全连在了一起。那乡绅说这就是我当年的手印,对方却一口咬定这根本不是你的。两家闹到户部,查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按买卖文书上的字迹来断的——那个手印,等于没按。”
房玄龄跟着点头,叹了口气:“这种事儿臣也见过。不光是田契,军中募兵的花名册上也有按手印的,可兵丁轮换几年之后,谁还记得当初按的是哪个指头?真有人冒名顶替,光靠那个红印子,根本看不出来。”
孔颖达则是看向楚天青问道:“而且殿下,人的手指不过方寸之地,上头那些纹路又能有多少种变化?天下之大,兆民之众,怎可能每个人的纹路都不同?”
听到这话,楚天青招手示意孔颖达走近,然后将那张按了指纹的纸笺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拿出一个放大镜。
“你用这个看看。”
孔颖达接过放大镜,凑到眼前,对准纸笺上的指纹一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直起身子,又凑下去看,如此反复两三次,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叹,又从惊叹变成了不可思议。
“这纹路之上......竟还有这许多细枝末节!”
楚天青点头道。
“不错。人的指纹看起来都是圈圈绕绕的,可实际上,每一枚指纹都有它自己的特征。比如弓型纹、箕型纹、斗型纹,大类便有这么几种。再往下看,每条纹路的起点、终点、分叉、结合,又有千千万万种变化。”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让众人看清。
“诸位可以看看身边的人,再看看自己,哪怕是双生子,他们的指纹也各不相同。”
“更重要的是。”
楚天青继续道。
“一个人的指纹,从出生到死亡,终身不变。”
“不会因为年纪增长而改变,不会因为生病而改变,除非手指皮肤被严重损毁,否则它就是这个样子,一辈子都是。”
“双生子也不行?”
长孙无忌追问了一句,眼中已不仅仅是好奇,而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他在衡量这项技术的可靠程度。
“不行。”
楚天青回答得斩钉截铁。
“双生子、父子、兄弟,指纹也不会完全相同。”
“殿下。”
魏征忽然开口
“人的手会老,皮会皱,手指上那些纹路当真不会变?”
“不会。”
楚天青赞许地看了魏征一眼。
“手指会老,皮肤会糙,纹路会被皱纹穿插切割。但指纹的根本特征,那些起点、终点、分叉、结合的位置和走向,不会变。就像一个揉皱了的纸张,纸面满是折痕,可纸张边缘的形状不会因此改变。”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手指被刀割火烧,皮肉损毁,指纹确实会消失。但只要皮肤愈合,重新长出来的纹路便会和原来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