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音的表情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试图判断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这里是影视基地外围,距离她的公寓有二十多公里,而且市区有些堵车,姜嫣开车都用了半个多小时。
绝不是巧合。
他跟来的。
谢挽音的目光迅速从周若檀身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继续往摄影城方向走。
但周若檀已经发现了谢挽音。
他从树荫下走出来,步伐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面的平和,带着一种拿捏过得、试图表现的“自然”的从容。
但他眼底的紧张是藏不住的——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刻着,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十分勉强。
“音音?”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不少,像是特意调整过的。
“这么巧,你也在这附近?”
谢挽音直接加快了脚步。
姜嫣已经走到摄影棚前了,回头看了一眼谢挽音身后的男人,她不认识,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谢挽音挺直了后背。
“你认识的人?”姜嫣压低声音问。
“不认识。”谢挽音紧紧地跟上姜嫣,面色平淡,“走吧,姜姐。”
她刷了门禁进入摄影基地的时候,周若檀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音音!”
他的手伸向谢挽音——
姜嫣先一步制止他。
“这位先生,”姜嫣隔着门禁的通道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她说不认识你。保安,请这位先生离开。”
两人很快消失在了入口,只留下周若檀被保安拦在了门口。
那个勉强维持了不到三十秒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
过往的人很多,目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扫过去,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尴尬了。
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回到了停在巷子里的车上。
……
第二天。傍晚。
谢挽音从影视基地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今天是周三,进组第一天。她在A棚待了整整十个小时,从早上的走位对接到下午的替身初训,中间只在午饭时间啃了半个三明治。
膝盖不疼,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种掏空了的疲惫。
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拼命工作的氛围了,她笑了笑,裹紧外套,低头走向公寓楼入口。
抬头的时候——
又是他。
周若檀站在公寓楼一层大厅的门禁外面。
没有穿昨天那件冲锋衣了,换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炒货店的Logo。
糖炒栗子的焦香味隔着五六米就飘过来了。
谢挽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若檀看到她的瞬间,眉心一松,随即用力压下了嘴角上扬的弧度,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紧张地开了口。
“音音。”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放得很轻。
“跟我回家吧。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的。”
一模一样的话,谢挽音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谢挽音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门禁。
周若檀急了一步,把手里的纸袋举到她面前。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南门那家老铺子的糖炒栗子。我今天特意去排了一个小时的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换了一个壳子,满心满眼的都是要讨面前这个人欢心。
谢挽音无奈地低头,吐出一口气,她停下了。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那个纸袋上。
然后抬起眼,看向周若檀。
“你记错了。”
她尽量地让自己的吐字清晰,以防止面前的这个男人听不懂。
“我不吃栗子。我对板栗过敏。”
周若檀的笑容凝固了。
“从小就过敏。吃了会起荨麻疹,嘴唇肿,严重了会呼吸困难。”
谢挽音看着他的眼睛。
“喜欢吃糖炒栗子的,是原茜。”
“是你未来的妻子,原茜。”
晚风从公寓楼门缝里灌出来,吹得那个纸袋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若檀提着栗子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像是被人一根一根地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
——以前,他在消防队值夜班的时候,谢挽音经常给他送宵夜。
那时候他嫌烦,总觉得谢挽音影响了自己的工作,只能说“别送了,太远”。
她说“没事的,顺路”。
他什么也没看就吃了,从来没有问过她怎么来的,为什么做了这一餐,或者食材哪里买的——因为不关心。
反而是原茜每次过生日,都会在朋友圈晒图:一袋糖炒栗子,配一句“最爱的秋天味道????”。
他记住了原茜的。
只是把原茜的喜好,记成了谢挽音的。
一阵风吹过,他觉得自己像个尴尬的小丑。
谢挽音已经转过身,把门禁卡贴在感应区上。
“周若檀,我希望你记得后天。”
周若檀木然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按时到民政局。”
她推开玻璃门。
“把材料带齐。那时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
她顿了一秒。
“如果你不去——”
她没有回头。
“我就去周家请你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门禁系统发出嘀的一声,像是给这段对话盖上了一个句号。
周若檀站在大厅外面,手里还提着那袋栗子。
焦糖的甜香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
可他突然闻不出味道了。
板栗过敏。
荨麻疹。呼吸困难。
他跟她结婚三年。
连她对什么东西过敏都不知道。
他把纸袋放在门禁外面的石墩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停在路边的车里。
引擎没有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公寓楼九层亮着灯的窗户。
没有走。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夜越来越深了。
路灯把他的车罩在一团惨白的光里,像一具停在路边的棺材。
周若檀就那么坐着,歪在驾驶座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
窗帘在某个时刻被拉上了。
灯在凌晨十二点半熄了。
他还是没走。
座椅调到最低,外套盖在身上,半睡半醒之间不断地翻身,方向盘撞到膝盖,他也不想躲。
清晨五点十七分。
笃笃笃——
有人拍他的车窗。
周若檀猛地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