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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3章 阶级的再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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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的荒野,浓雾如裹尸布般覆压在大地上。

    马蹄声碎,两队骑兵呈雁形阵护卫着十几辆轻便马车,在冻得发硬的土路上飞驰。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一角,林恩·克劳塞维茨探出半张脸,眼白上爬满血丝,颧骨处的皮肤泛出一层蜡黄的油光。

    从港口到罗慕路斯,四十余里路,他连小解都是在疾驰的马车上“随风放飞”的。

    好在这番艰辛终于到了尽头。

    罗慕路斯的城市天际线,已然模糊在望。

    一条由马车、囚车和步行人群组成的队伍正从城门里缓缓流出,掐着城防解禁的第一时间,像一道被挤出来的脓液,朝着离林恩更近的码头方向蠕动。

    林恩眯起眼。

    旗帜,他瞧见了许多旗帜。

    并非他设想中的“荆棘玫瑰”,而是这段时间流言中罗慕路斯的主角,象征图雷斯特家族的“三叉戟”。

    以及其它五花八门的纹章。

    只不过前者由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簇拥着,迎风飘扬;后者则稀稀落落地耷拉在出城的马车上。

    同行是冤家,对于四季商会在罗慕路斯的吃瘪,林恩是幸灾乐祸的。

    但亲眼瞧见他们如同羊群一般被驱逐,林恩又难免兔死狐悲。

    「记住,正是因为有我在,你在谢尔弗那里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比利昂·卡德尔的话语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回荡。

    林恩没再看下去,缩回车厢,后背重重靠在硬木厢壁上,手指伸进怀里,摩挲着。

    怀里藏着一张支票,面值三万金币,比他给卡德尔家主的封口费还要多出五成。

    林恩现在只庆幸,自己当初没趟加西弗·梅迪克的浑水;而从罗慕路斯的局势发展来看,劳勃同李维,似乎也足够克制?

    林恩下意识地捏紧了怀里的支票,心中升起一丝期盼。

    他没有将“李维就是罗慕路斯局势的幕后黑手”的情报传递出去,因为他很清楚,这个情报即将甚至已经失去了时效性。

    马车在晨光中冲下缓坡,朝着那座正在被掏空的城市疾驰而去。

    而在他看不见的、城中更深的方向,白马营的军靴声已经踏碎了七棵橡树街清晨的最后一片寂静。

    提里斯·萨伏伊骑着龙马立于队首,手中的名册在晨风中翻动,发出了如同翅膀扑簌般的声响。

    第一缕阳光越过深墙高院,照在了那些雕花门楣上。

    属于罗慕路斯旧主人的最后一个早晨,开始了。

    ……

    第一户就是克莱门斯·奥斯特的宅邸。

    爵士本人腿上的弩伤还没好,此刻被两个白马营士兵从囚车上架到了家门口,脸色灰败。

    他的两个儿子正手忙脚乱地将最后几件首饰塞进行李箱里——这本该是女主人的活计,但克莱门斯的两个儿媳妇见大势已去,立刻跑回了各自娘家,并向市政厅和教会申请了离婚。

    看在那三千金币的“离婚费”以及安抚人心的份上,劳勃通过了这两个申请。

    而克莱门斯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也在公开场合宣布和娘家断绝了关系。

    所以此时此刻,只有克莱门斯的配偶、一位穿着深蓝绸裙的妇人,搂着她和克莱门斯不过八岁的小女儿,隔着台阶,与自己的丈夫/父亲六目对望,默默垂泪。

    提里斯的眼神闪了闪——他想起了同样落魄的自家——随即收敛思绪,展开手中文书,高声宣读:

    “根据普罗路斯教区弃绝令及罗慕路斯市政厅联合决议,奥斯特家族直系亲眷须于今日登船,迁往东普罗路斯指定聚居地。”

    “你们获准携带随身衣物两箱、安家费五十金币。其余一切动产、不动产及债权,由药监局清算处置。”

    “若无异议,”提里斯抬眼看向身形颤抖不止的克莱门斯,“就请签字画押吧。”

    克莱门斯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满脸哀求的自家夫人、抹着眼泪的小女儿……到底是重新低下头,取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家主权戒,对准文书的滴蜡处,轻轻按了下去。

    蜡印成型,仿佛抽走了克莱门斯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

    “爸爸!”

    “带走!”

    提里斯的语气却没有半分波动,不顾身后八岁女童的啜泣,摆了摆手,示意士卒将克莱门斯拖回了囚车。

    ……

    街尾,烘焙协会莫里斯副会长的宅子前,场面就没那么体面了。

    莫里斯的独子是个圆脸阔肩的胖子,此刻正死死抱住自家门柱,任两个白马营士卒如何拉扯也不肯松手。

    “我不走!我不走!”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眶通红,“我不去前线!骑士老爷饶命啊!我可以给钱!求求你们,我不去前线!”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身旁还跟着三个半大的孩子,扯着母亲的裙角,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士卒拉扯,却不敢哭出声。

    “小莫里斯先生,”负责这一户的二连第一步兵大队第三小队指导员瞥了一眼那两个孩子,语气放缓了些,“文书上写得清楚,你到了东普罗路斯,会有指定的住所和工作,离前线远着呢。”

    “我不去!”小莫里斯几乎是嚎出来的,唾沫溅了指导员一脸,“那叫苦役营!你当我什么都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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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松开抱柱的手,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指导员面前,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骑士大人,我求求您了……我父亲犯的错关我何事……我孩子还这么小……您、您也有妻儿吧……求您向上头通融通融……”

    说到此处,小莫里斯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忽地挺起腰杆,扭头扫向身后自家宅院。

    走廊角落里,几个奴籍女仆挤做一团,如同笼养的雀儿,等待新的主人家发落。

    “快过来!都过来!”

    小莫里斯眼前一亮,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扯过一个金发女仆,将她拽到台阶前——力道大得让她趔趄了一下——又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转向指导员:

    “骑士大人,您瞧瞧,这丫头平日里只伺候我老婆梳洗,还是干净的!会弹琴,嗓子也好!您在前线辛苦,身边总得有人端茶倒水不是?”

    指导员愣住了,巨大的荒谬感甚至盖过了还没来得及发酵的怒火。

    那金发女仆更是浑身一僵,脸唰地白了下去,肩膀抖得如秋风落叶,却不敢哭出声。

    小莫里斯浑然不觉,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此刻就像一条嗅到了生路的猎犬,双眼放光,语速越来越快:

    “您要是不满意……”

    小莫里斯又指了指那一群女仆:

    “她们都是您的!”

    “愣着干什么!”说罢,小莫里斯又扭头冲着那几个女仆吼道,“还不快给骑士大人磕头!以后跟着大人,是你们的福气!”

    几个女仆机械地弯下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

    而那三个半大的孩子,此刻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最小的男孩约莫五岁出头,穿着裁剪考究的小号绸衣,脸上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泪痕。

    可当他看见父亲像拖一口袋面粉似的把金发女仆拽下台阶时,那双还湿着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观摩。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妈妈,”那男孩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她们走了谁给我穿鞋?”

    所有的吵闹在这一声“天真”的疑问后归于死寂。

    年轻的妇人脸色惨白,赶忙捂住了儿子的嘴。

    指导员握紧了双拳,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个孩子,越过那扇雕花的门楣,落在自己身后的队列里。

    队列第三排左起第二个,是去年冬天刚补进小队的新兵,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

    他的左半边脸上,从颧骨到下颌,覆着一片皱缩的、泛着蜡光的烫伤疤痕。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在领主家的田庄里干活时,因为惊了老爷的猎犬,被管事按在柴房里,用一壶滚水浇出来的。

    雀斑新兵注意到了指导员的目光,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用帽檐遮住那片疤。

    他的手指在弩机上攥得发白,尚未彻底成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队列前排,那个矮壮的身影是和他同一个村子长大的发小。

    他姐姐在领主宅邸里做洗衣女仆,因为接连几次拒绝了老爷的骚扰,被拖在马后活活拖死了,那年她才十七岁,他们一家人连尸首都没能要回来。

    此刻,他站在队列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莫里斯把那几个女仆像牲口一样拽来拽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座已经冷却了太久的火山。

    指导员把视线收了回来。

    他重新看向那个五岁的男孩,那孩子还在等母亲的回答,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的焦虑——不是担心那些女仆的去向,不是在意她们的死活,而是担心明天早上没人给自己穿鞋。

    以及对气氛骤变的、近乎本能的畏惧。

    「我父亲犯的错关我何事?」

    小莫里斯方才的哭嚎还在指导员耳边回响。

    他忽然想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捅穿过敌人的胸膛,却在刚才,因为瞥见那几个孩子脸上的泪痕,而放软了语气。

    此刻那点软意荡然无存!

    他想起指导员高级培训课堂上,李维在黑板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教育让阶级延续,思想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

    现在他才算真的看懂了。

    小莫里斯还在等他的答复,肥厚的嘴唇半张着,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眼中闪烁着期待——期待这个年轻的军官会像所有他熟悉的那些贵族一样,接过他递来的“礼物”,然后给他行个方便。

    “锵——”

    长剑出鞘,利刃精准地搭在了小莫里斯的脖颈上。

    “滚上马车,”指导员看着小莫里斯,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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