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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迪克庄园。
作为一切的源头,已经无人维护的草坪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无声地诉说着当日的兵荒马乱。
几顶发黄的帐篷倒扣在路边,门槛上蹲着几只麻雀,正低头啄食着点心碎屑。
远处的风车磨坊还在运转,但看守的人已经换成了全副武装的骑士。
近处的广场上,此刻也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粗麻短袍,补丁摞着补丁,头颅低垂,身形佝偻,骨节粗大,裸露的皮肤上尽是疤痕与污渍。
庞贝站在稍高些的田埂上,视线扫过,心底的弦动了动——他有些想念自己的老爹于勒了。
“都抬起头来!”
庞贝的斯瓦迪亚口音还有些浓重,但身上那股气势已经足以让这些庄园的奴户听命行事。
他们早已经习惯听命行事。
奴隶生来被规训如此。
“这些是你们的奴隶契约。”
迎着奴户们畏惧而闪躲的目光,庞贝也不说那些他们听不懂的废话,径直将面前的大木箱踹翻在地。
一摞摞烙着鲜红指印的羊皮纸自木箱中倾泻,连成一条被吮吸干净的生命线。
那亦是梅迪克家族最珍贵的财富脉络。
一根火把紧接着被递到了庞贝手中。
庞贝将火把高举,视线再度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松动的、迷茫的、稚嫩懵懂又或者仍旧麻木的眉眼。
不过没关系,他们今后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慢慢理解今天的意义。
白马营的二连长松开了手,声若雷霆:
“现在,你们自由了!”
火把自由落体,火舌舔上那些干涸的墨迹,将一个个血红的指印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羊皮纸在火焰中蜷缩,像无数只终于合上的眼睛。
广场上没有人哭,没有人笑。
奴户们只盯着那团火,那团烧掉了他们前半生的火,眼珠子被映得发亮。
庞贝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消化,抬手朝庄园大门外那排等候多时的驴车一指,声音恢复了先前模样:
“上车,进城,从今天起,你们只给自己干活。”
“什么都不用带,我们什么都发,衣服,食物,房子!”
奴户们依旧沉默,只是在白马营士卒有意缩小的包围圈下,拖家带口地挪动。
他们本就一无所有,连身上的破麻布,都是加西弗老爷的财产。
羊皮纸的灰烬被风卷起,落在队伍中间,忽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对夫妇从人群里跌撞出来,踉跄着扑倒在庞贝脚边。
女人几乎是瘫在田埂上的,头发从包头布里散出来,灰扑扑地糊了半张脸。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先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呜咽,然后才变成断断续续的字句:
“老爷……求求您……求求您……”
男人不语,只是用力磕头,一声响过一声,庞贝脚边的泥土被砸出红色的泥泞。
“我女儿……老爷,我女儿叫艾琳……三个月前被加西弗老爷卖去了城里的妓院……她才十三岁啊……”
“赎金太高,一年比一年高,还不清……永远都还不清……”
一瞬间的沉默,原本蠕动的队伍也在此刻按下了暂停键。
奴户们低着头,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家儿女的眼睛和耳朵。
庞贝蹲下身,按住了男人的肩膀,力气很大,但声音很轻:
“知道是哪家妓院吗?”
男人抬起头,血肉模糊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他的牙齿在颤抖,却发出了生平最精准的一次念诵,那是他在九十个日夜里锥心刺骨的痛:
“城东酒行街后面那条巷子……叫、叫‘紫罗兰’。”
庞贝点点头,朝身后的老兵招了招手:
“带这对夫妇去城东酒行街。”
老兵上前,弯腰去扶那个额头上还在淌血的男人。
男人却不肯起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惶恐的迟疑——怕自己一站起来,刚才那句承诺就会像那些羊皮纸灰烬一样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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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贝没有催他,只是把按在他肩上的手又往下压了压,掌心沉而稳:
“去吧,人找到了,会送到你们面前。”
“找不到……”
庞贝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已经有些迟了。
女人终于哭出了声,那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嚎啕;可她还是搀扶起丈夫,跟着老兵往驴车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似乎想再看一眼那个答应救她女儿的老爷。
可庞贝已经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女人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广场上那团火还在烧,羊皮纸的灰烬被热浪卷到半空,落在奴户们的肩头和发梢。
他们仍然沉默,肩膀仍在发抖,但头颅已经抬起了些——一种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口子之后、拼命想往里看一眼的震颤,正在席卷他们的魂灵。
庞贝吸了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带着烧焦的墨味和麦秸的青涩气——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剑柄,又松开。
“还有谁?”
庞贝往前迈了一步,他的皮靴踩在一张被烧掉大半的契书残片上,焦黑的纸边在他脚下碎成粉末。
“还有谁被卖了女儿?被卖了儿子?被卖了兄弟姐妹?”
庞贝的斯瓦迪亚口音在这个问句里忽然变得格外明显,愤怒把那些被刻意磨平的棱角又重新顶了出来:
“还有谁,家里的孩子不是死了,是被‘老爷’拿走了?”
死寂。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只手上全是冻疮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似乎永远洗不掉的泥。
第二只,第三只,高高低低,粗粗细细,像一片被暴风雨压弯之后、慢慢抬起来的芦苇。
“先进城,一个一个来,一个都不会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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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车队启程,庞贝这才转身朝磨坊方向走去。
磨坊前的晒麦场上,停着十几辆从苦艾岭借来的牛车。
车斗里装着种子、农具和几缸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来自日瓦车则海岛上的鸟粪化石。
车队旁边站着两排人,有人拄着拐,有人袖管空荡荡地在晨风里晃,有人脸上还缠着没拆干净的绷带。
但他们站得整齐,脊梁挺得笔直,带着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鲜活的白马营烙印。
一个少了左耳的独臂汉子站在队列最前头,冲着庞贝咧嘴笑了笑,仅剩的右手抵胸行礼:
“斥候奥列格,向连长归队!”
庞贝鼻头一酸。
他见过奥列格完整的样子——在羊角河谷,这个人的左臂被库尔特人的弩炮碎片削得只剩一层皮连着,血把整条袖子浸透了,他自己拿匕首把那层皮割断了;如今那只袖管打了个结,空荡荡地晃在晨风里。
拳锋砸在胸口,庞贝重重回了一礼,右手旋即摸进怀里,掏出一串用牛皮绳串在一起的钥匙。
“磨坊、仓库、榨油坊、庄园主宅……”
庞贝一个个将这些贴着标签的钥匙数过去,然后把它们拍在奥列格的掌心:
“这里交给你了。”
“房屋的改造要排在市区的改造后头,但土地的重新划分现在就能开始了。”
奥列格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显得有些歪——那是少了一只耳朵后,面部肌肉牵拉不对称的缘故——嘴角往左边翘高:
“请连部和封君大人放心,一只手能推磨,也能划地,记账!”
庞贝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笑容,拍了拍奥列格的肩膀,又招呼着所有人一起围拢过来:
“庄园虽然不大,但都是上等的熟地,养活四百户七口之家不成问题。”
“后续入住的庄园户,我们会在仔细筛查后补进来。”
庞贝抬高了音量,指了指奥列格身后的退伍老兵:
“你们都是一路跟着少君走过来的。少君说过,跟了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亏待。”
“现在,少君兑现了他的承诺,也希望你们记得,自己的誓言。”
“以及,你们自己在危难中的信仰与操守,勇气与智慧。”
“这是真正拯救你们的东西,也是荆棘领接纳你们的凭证,更是你们身为白马营士兵的骄傲!”
庞贝顿了顿,目光从奥列格身上移到每一个老兵,嗓音恢复了先前的粗粝:
“我不希望有一天,我要带着稽查队来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