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段怀远伸手把那滴眼泪擦掉,指腹蹭过她软乎乎的脸蛋。
“你想想,现在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是什么东西。”
圆圆吸了吸鼻子。
“大老鼠。”
“大老鼠做了什么。”
圆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大老鼠身上全是臭味,跟幽魂殿的坏人一伙的,还要抓圆圆挖心肝炖汤,还害了好多好多人。”
她数着数着又气起来了,小拳头在段怀远胸口锤了一下。
“大老鼠是大坏蛋!”
段怀远接过话来。
“对,大老鼠是坏蛋,那坏蛋当皇帝,老百姓过什么日子。”
圆圆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
“苦日子?”
“比苦日子还苦。”段怀远说,“你还记得老鸦山的那些叔叔阿姨吗。”
圆圆的小脸一下子垮了,用力点头。
“记得,他们被坏人害死了,好多好多人。”
“那就是大老鼠当皇帝的结果。”
段怀远看着圆圆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如果有一天,大老鼠不当皇帝了,换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好人去坐那把椅子,老百姓就不用再受苦了。”
“那些像李尚书一样的坏蛋就没有靠山了,幽魂殿也没有人给他们撑腰了。”
他伸手点了一下圆圆的鼻尖。
“这就是改朝换代。”
“不是大貔貅把天下搞坏了,是大貔貅帮天下除掉了祸害。”
圆圆愣愣地盯着段怀远看了好一会儿,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金佛像的辉光。
然后她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脑袋都晃了。
“那圆圆要帮忙!”
她攥起小拳头,奶凶奶凶地挥了两下。
“把大老鼠赶走,把臭尚书赶走,把幽魂殿的坏蛋全部赶走,让干净的好人当皇帝!”
她说着突然扭头看向净安,眼泪还没干透,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中气十足的奶音。
“光头哥哥,圆圆不是来搞坏东西的,圆圆是来帮忙的,你信不信!”
净安一直安安静静地蹲在台阶上听这对父女说话,这会儿被圆圆的视线扫过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眼角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道溪水。
“小僧信。”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小僧从一开始就没说过小施主是坏蛋,小僧只是讲了一个前人的旧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圆圆脸上。
“至于大貔貅降世之后是好是坏,从来都不在貔貅自己,而在身边的人怎么引它走。”
他看了段怀远一眼。
“小施主有一位好父亲,有一个好家,大貔貅自然只会往好处走。”
圆圆听不太懂后面那些弯弯绕,但听见光头哥哥说她不是坏蛋,又听见说爹爹是好父亲,心里头咕嘟冒出一大堆开心的泡泡。
她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一通,咧嘴笑了。
“那当然啦,圆圆爹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爹爹!”
她说完扭回来搂住段怀远的脖子,把脸往他下巴底下一埋,蹭了好几下。
段怀远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段青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直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嘻嘻,光头哥哥说圆圆有好爹爹,圆圆的大貔貅也觉得暖暖的,好开心呀。”
“不过光头哥哥真的好厉害,又能看到大貔貅,又懂好多道理,还有好多好多暖暖的龙气。”
“对了对了!”
圆圆的心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光头哥哥既然能看到圆圆的真实,那能不能也帮圆圆看看爹爹和大哥哥的真实呀?”
“圆圆好想知道爹爹在光头哥哥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段怀远听到这道心声,手指在圆圆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圆圆已经自己从他怀里翻了出来,蹬蹬蹬又跑到净安跟前。
“光头哥哥!”
“嗯?”
圆圆的两只手拽住净安的袖子,仰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既然知道圆圆的身份了,那你就是圆圆最好的朋友了!”
净安被这句话说得一愣。
“最好的朋友?”
“对!”圆圆使劲点头,“知道圆圆秘密的人都是圆圆最好的朋友,苏红姐姐是,大哥哥是,爹爹也是,现在光头哥哥也是了!”
净安看了看圆圆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站在远处手按刀柄的段怀远,以及抱着枪面无表情的段青南。
他咽了口口水。
这两位看面相也不太像很好交朋友的人。
“那个,小僧荣幸之至。”
圆圆拍了拍他的手,满意地嗯了一声。
“光头哥哥你既然是好朋友了,能不能帮圆圆一个忙?”
“小施主请说。”
圆圆松开他的袖子,转身指了指段怀远,又指了指段青南。
“你帮圆圆看看,我爹爹和大哥哥的真实是什么样子的!”
净安顺着圆圆胖乎乎的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先看到的是段怀远。
月光底下,这位大楚战神站在殿门石阶上,身形高大,墨色衣袍被夜风吹起一角,腰间的短刀安安静静地挂着,刀鞘上映出一道冷光。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圆圆身上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薄的暖色。
然后是段青南,银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寒铁玄枪横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一副谁都不信的样子。
净安收回视线,看着脚边仰着脑袋等回答的圆圆。
“小施主,小僧看真实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呀?”
“得碰到那个人才行。”
净安摊了摊手。
“施主方才站那么远,小僧功力有限,够不着。”
圆圆扭头冲段怀远招手,嗓门亮堂堂的。
“爹爹你过来,让光头哥哥摸摸你的手!”
段怀远没动。
段青南在旁边抱着枪冷哼了一声。
“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说摸就摸。”
圆圆双手叉腰,奶凶地瞪着大哥。
“大哥哥你别凶,光头哥哥是好人,圆圆的大貔貅都说了,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比大老鼠干净一千倍!”
段青南嘴唇抿了一下,没吱声。
段怀远沉默了几息,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净安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穿着破僧袍的年轻人。
净安站起身,在段怀远面前矮了整整一个头,他仰着脸看了看这位战神,把双手在僧袍上搓了两下。
“施主,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