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段怀远看了那只满是茧子的手一眼,然后把左手搭了上去。
净安的手指碰到段怀远掌心的刹那,他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眼帘微微垂下来,又抬起来。
圆圆踮着脚尖在旁边看,急得两只小手互相搓。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净安松开了段怀远的手,退后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小僧看到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施主的真实,不是凡人的模样。”
圆圆急了,两只手拽着净安的袖子直摇。
“那是什么样的,你快说呀!”
净安蹲下来,和圆圆对视。
“小僧看到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他比划了一下。
“山上全是铁与血的气息,山脚下站着千军万马,山顶有一个人,披着的不是铠甲,是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又停顿了一息。
“那层光不是佛光,也不是灵气,小僧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极为厚重,像被千百次战火锻过一样,谁也击不穿。”
他看了段怀远一眼。
“但山的背面,有一片很深的伤痕,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裂缝里头全是暖色的东西在流淌。”
净安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些暖色的东西,小僧猜是施主的心。”
“看着无坚不摧的外壳底下,其实全是牵挂和担忧,一道裂缝对着一个人名。”
他没有说出那些名字,但圆圆的心声已经飘了出来。
“呜呜呜,光头哥哥是不是说爹爹外面很坚强,里面很柔软?”
“爹爹每天都要操心圆圆,操心大哥哥,操心娘亲,操心陈虎叔叔,操心全天下的好人,怪不得裂缝那么多。”
“圆圆以后要少让爹爹操心,多吃饭少闯祸,让爹爹的裂缝少一点。”
段怀远听到这段心声,喉间滚过一阵发酸的滞涩,面上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把圆圆捞起来,让她重新坐在自己臂弯里。
圆圆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晃了晃,嘴巴凑到他耳边。
“爹爹你放心,圆圆会保护你的。”
段怀远用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没吭声。
段青南站在旁边听完这段描述,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了。
他抱着枪走到净安跟前。
“看我。”
语气生硬,但自己把左手递了过去,手背上的青筋隐隐鼓着。
净安接住他的手指。
这次停的时间更短,几息之后净安就松开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段青南皱眉。
净安犹豫了一下,张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位施主的真实,小僧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段青南的银面具后头,眉心拧了起来。
“什么意思。”
“小僧看见了两团火。”
净安比划着。
“一团是红色的烈火,烧得极旺,又猛又烈,见什么烧什么,拦也拦不住,那是施主自己的性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段青南背上的寒铁玄枪,无声地咽了口口水。
圆圆在段怀远怀里猛点头。
“对对对,大哥哥就是火爆脾气,动不动就拿枪指人。”
段青南面具后面的眼神飘过来,冷冰冰的。
“你少说两句。”
圆圆缩了缩脖子,捂住嘴巴,但眼睛笑眯眯的。
净安继续说。
“还有一团火是蓝色的,很小,但烧得特别稳,就在红火旁边,两团火离得很近,红的猛的时候蓝的就往它身上靠一靠,红的就安静下来了。”
他看着段青南。
“施主身边,有一个人对你很重要,那个人的存在能让你安定。”
段青南的呼吸停了一拍。
圆圆的心声又飘了出来。
“蓝色的小火!大哥哥身边有个小蓝火!那是谁呀?”
“不会是圆圆吧?可是圆圆是金色的呀。”
“大哥哥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小蓝火,圆圆怎么不知道!”
段怀远听到心声但没接话,只是看了段青南一眼。
段青南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大半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耳根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和尚,你看花眼了吧。”
净安双手合十,笑得和气。
“或许是吧,佛前修行不够,小僧惭愧。”
圆圆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正要继续追问,段怀远伸手按了按她的脑门。
“行了,不闹了。”
他抬眼看向净安,目光沉沉的,像压着好几重心事。
“净安,你既然有这个本事,你自己呢。”
“你碰过自己的手吗?”
净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自己看自己,看不清。”
他抬起头,月光在他干净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就像水面太近了,反倒照不见自己的脸。”
寺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在回廊间穿行的声音,以及金佛像持续散发出的温暖光晕。
圆圆趴在段怀远肩头,歪着脑袋打量着净安,忽然又开口了。
“光头哥哥,那你自己想不想知道你的真实呀?”
净安看着她,没说话。
圆圆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要不圆圆帮你试试?”
她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过去。
“圆圆虽然不会看什么真实,但是圆圆的鼻子比谁都灵!”
净安低头望着那只肉嘟嘟的小手,掌心向上,手指头短短圆圆的,指甲盖粉扑扑的,上面还沾着半块碎掉的芝麻饼渣。
他笑了。
伸手握住了圆圆的小手。
那一瞬间,圆圆的鼻翼使劲扇了两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
“天呐。”
“光头哥哥的龙气,好大好大好大。为什么刚才圆圆都没发现!只有这么近才能感觉到?”
“不过他的龙气好干净啊。”
“跟大老鼠那种被臭泥塘泡过的龙气完全不一样,光头哥哥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种。”
“光头哥哥的秘密,好像比圆圆想的还要大好多好多。”
段怀远听到了这段心声。
他的手指在圆圆肩头收紧了一分,目光越过圆圆的脑袋,落在净安脸上。
月色里,这个穿着破僧袍踩着烂鞋子的年轻和尚依旧笑着,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像他脚下这座古寺里燃了几百年也没灭过的那一柱香火。
圆圆握着净安的手不肯撒,仰着脸看他。
“光头哥哥。”
“嗯。”
“你以后想不想下山呀?”
净安的笑容顿了一下,像被风吹歪了的烛焰,又被他稳稳地扶了回来。
“施主为什么这么问。”
圆圆眨了眨眼睛。
“因为圆圆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的小嗓门忽然响亮起来。
“你应该去外面吃好吃的,穿新鞋子,再也不用怕被冻死!”
净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摸了摸圆圆的脑袋。
段怀远开口了,声音不高。
“净安,这座山三日之内会被禁军搜查,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
净安抬起头看着他。
段怀远说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
“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