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安挠了挠脑袋上的青茬,好像在组织语言。
“这么说吧,小僧自幼在佛前长大,念经念了十七八年,别的本事没学会,但有一样,小僧只要碰到一个人,心里头自然而然就能看见这个人的真实模样。”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比如一个人外表笑嘻嘻的,但内心藏着坏心思,小僧一碰他的手,就能看到他心里头那些黑乎乎的东西。”
“反过来,一个人外表凶巴巴的,但心地善良,小僧碰到他,看见的就是一团暖光。”
他看了看段怀远。
“施主方才进殿的时候,小僧在石阶下就感觉到了,施主身上有沙场铁血之气,浓烈得很,但底子是正的,没有邪祟。”
他的目光转向段青南。
“这位小施主也一样,杀气重,但心里头干干净净的,是个好人。”
段青南横枪的手稍微松了松,但嘴上不领情。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怎么知道武瑞貔貅的。”
净安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月光把他洗白的灰色僧袍照得发亮。
“小僧说了,碰到小施主的头发,佛祖就让小僧看到了。”
他回头看着圆圆,神色认真。
“小施主的真实模样,不是面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他顿了一下。
“是一头浑身金光的瑞兽,龙首狮身,背生双翼,脚踏祥云,比这尊三丈高的金佛还要威风。”
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短手啪啪拍起来。
“光头哥哥你看到大貔貅啦!”
她兴奋得从段怀远腿上蹦下来,蹬蹬蹬跑到净安面前,仰着脖子使劲看他。
“你看到的大貔貅是不是金灿灿的,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威风,是不是还有翅膀!”
净安蹲下来和她对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金灿灿的,特别大,特别威风,翅膀展开的时候遮住了小僧眼前所有的光。”
圆圆开心得直晃脑袋,转身冲段怀远喊。
“爹爹爹爹,光头哥哥看到圆圆的大貔貅啦,他说很威风!”
段怀远伸手把蹦蹦跳跳的闺女拎回来,塞进自己怀里按住,然后抬眼看净安。
“你说你碰到人就能看到真实,这个本事是谁教你的。”
净安摇头。
“没人教,天生的,打记事起就有。”
他又挠了挠脑袋,露出一个有点困惑的笑。
“小僧小时候问过师父,师父说这叫'净眼通',是佛门修行到极深处才有可能生出的一种感应,可小僧也没觉得自己修行有多好。”
“师父说有些人生来就与佛有缘,不用刻意修行,佛性自然流露。”
他拍了拍自己打补丁的僧袍,语气里带了点自嘲。
“不过小僧觉得这话不太靠谱,要是真的佛性流露,怎么连双好鞋都穿不上。”
圆圆在段怀远怀里憋出一个大大的笑,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光头哥哥好好笑哦,又厉害又可怜,有佛祖罩着却连鞋子都是破的。”
“不过他说的大貔貅跟圆圆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谎,大貔貅在肚子里也点头了。”
段怀远听到心声,心中的警惕又退了几分。
他给段青南使了个眼色,段青南犹豫了两息,终于把玄枪收回了背上,但两条胳膊还交抱在胸前,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
“那你跟武瑞貔貅又是什么渊源,”段怀远继续问,“你方才脱口而出就叫了名字,不像是头一次听说。”
净安想了想,在石阶上重新坐下来。
“说起来也奇怪,小僧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小施主就能认出来。”
他拧着眉头,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这个名字,小僧不是从经书上看来的,也不是师父们讲过的,就是摸到小施主头发的那一刻,脑子里自然响起来的,像是本来就刻在那儿的。”
他翻了翻自己的掌心。
“就好比小僧天生认识这双手一样,不用学也不用记,武瑞貔貅四个字一冒出来,小僧就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她有多尊贵。”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小僧只知道,上古瑞兽降世,从来都不是小事。”
他看向段怀远,月光映在那双生了茧的手上,像覆了一层霜。
“施主,小僧虽然没出过远门,但小时候寺里的老师叔们讲过前朝的旧事。”
“他们说前朝覆灭的时候,天降异象,有人在皇城上空见过一道金光掠过,形如龙首狮身的巨兽。”
“老师叔们都说,那是武瑞貔貅现世的征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貔貅降世,往往意味着天命更迭,旧朝将倾,新主将出。”
这话一出,殿前又安静了。
段青南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握成了拳。
段怀远的目光沉了下去。
而圆圆趴在爹爹怀里,眨巴着大眼睛听了半天,小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委屈。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跟着红了。
“圆圆是坏蛋吗?”
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圆圆不是要搞坏这个时代的。”
“圆圆只是来找爹爹的。”
说着,圆圆的眼泪啪嗒掉下来,滚过肉嘟嘟的脸蛋,砸在段怀远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使劲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越擦越花,鼻头红得像只小兔子。
“光头哥哥你说的那个什么前朝覆灭,是因为大貔貅搞坏的吗?”
净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圆圆已经瘪着嘴抢先嚷了起来。
“圆圆不会搞坏的,圆圆只想找爹爹,找娘亲,吃肉包子,把坏蛋打跑,圆圆没有要让什么旧朝倾倒!”
她越说越急,小拳头攥着段怀远衣领使劲拽,两条短腿蹬来蹬去。
“圆圆是好的大貔貅,不是坏的大貔貅!”
段怀远腾出一只手,掌心按住圆圆后脑勺,轻轻把她的脸摁进自己肩窝里。
“谁说你是坏蛋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低低的,像夜里烧着的一盆温炭。
圆圆的哭声闷在他脖子里,哼哼唧唧的,肩膀一耸一耸。
段怀远没有急着说别的,就那么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很稳,跟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样。
等圆圆的抽噎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圆圆。”
“嗯?”闷闷的一声,从肩窝里拱出来的。
“你光头哥哥说的改朝换代,不一定是坏事。”
圆圆从他肩膀上冒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粘在一起,鼻尖还挂着一滴没掉干净的眼泪。
“不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