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深吸一口气,將心头那股翻涌的躁鬱硬生生压了下去。
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是著了道。
这水神甫一现身,他与金吒便提起十二万分警惕,什么自报家门、互通名號,压根都没有。
上来便是狮子搏兔,大伙併肩子一起上,没有半分留手。
可是那水神,硬是靠装傻充愣,演了一齣好戏。
捧著金印,又是河长办又是雷部又是兵部,一顿联繫,被人当皮球一般踢来踢去,受尽冷眼。
生生把一个天庭正印敕封的水神演成了个四处碰壁的可怜虫,一个体制內的倒霉蛋。
末了还给自己自己和金吒人前显圣的机会,在那一句“苏司长”,一句“大太子”的恭维声里,更衬的这水神唯唯诺诺,窝窝囊囊。
这种人苏元在天庭见过无数,渐渐地也放鬆了警惕之心。
他回想起方才那一幕,自己和金吒还傻傻地凑到光柱旁边跟天庭眾人敘旧,天蓬和灵感大王蹲在桅杆下閒聊,满船人都在等著看这水神磕头认栽。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是在车迟国憋屈了十年之后,难得一次亮出身份、以势压人的痛快。
现在想来,那水神哪里是在求援
分明是在验货。
他的目標从来都很明確,就是抓大劫的核心之人。
而兵部那孙伏一张嘴便是“太子您是西行取经的核心”,直接替这水神坐实了金吒的身份。
金吒就是他要找的劫运之人。
然后,猎人一口便叼走了猎物。
苏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哥俩被人摆了一道,好在他超常发挥,手上却没慢。
那水神动手的瞬间,他连想都没想,便將头顶那尊七层玲瓏宝塔摘下来反手塞进了金吒怀里。
此刻闭上眼细细感应,那宝塔与他的联繫虽然微弱,却仍旧未断。
宝塔还在,金吒便还活著。
他望向江面,瞳孔微微一缩。
水神消失之处,滔滔江水上,缓缓浮起两样东西。
一样是残破的金印,印纽断裂,黯淡无光。
另一样则是一尊硕大无朋的龟甲,足有千丈方圆,通体灰白,背后遍布斑驳交错的剑痕,交错,深可见骨,几乎將那龟壳斩成碎片,只有几缕筋膜还勉强连著,正是自己方才剑气所斩。
正是原著中通天河的老白黿!
斑鱖精纵身一跃,从水底窜上船头,急声道:
“大圣!这甲壳正是通天河上一任正印水神的本相!”
“那是一位修行万年的老黿,跟脚极深,体型也大,盘踞通天河不知多少万年了。”
“只是他根骨太厚,修行太难,一身修为虽深,却始终脱不去那副龟壳、化不出人形。”
“几百年前他忽然心有所感,说是在河底觅得了一处上古遗蹟,要闭关参悟,便將水府事务暂且搁下,独自潜入河底深处闭关去了。此后便再无音讯。我们都以为他闭关失败,已然坐化了。”
“后来……后来我家大王从南海来此,占了这水府,招兵买马,开府建衙。”
灵感大王猛地转过头,疑惑道:
“你怎么早不跟我说这些”
斑鱖精没作声,只是低著头。
苏元却明白,这种事,你不问,人家自然不会说。
那老黿是正印水神,金印便是天庭权柄。
灵感大王占了水府,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若再告诉他“这河里还有一方金印下落不明”,万一他起了心思非要去找,找到了,你是交还是不交
交了,便是妄夺正统;不交,便是私藏印綬,两个都是死罪。
斑鱖精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找麻烦。
苏元抬手,遥遥一摄,那尊龟壳破水而出,收敛成磨盘大小,砸在船上。
他伸手在壳缘上轻轻抚过,壳內空空荡荡,连一丝血肉都不曾剩下,只有那丝丝缕缕的灰气还在壳壁內侧缠绕盘旋,触之则散,散而復聚,诡异莫名。
想来是这白黿闭关之时便已遭了毒手,那东西入主了他的肉身,披著他的龟壳,持著他的金印,在这通天河里当了不知多少年的水神。
听这“水神”的话风,他寻这应劫之人已非一日。
只是不能確定究竟是谁,故而藏头露尾,趁著自己和天蓬去通天水府的时候,在岸边窥伺金吒,却始终不敢贸然出手。
想来这东西在三界內也是掛了號的妖邪,故而只有一次出手机会,一旦暴露真身,便会引来天庭追剿,所以他格外小心。
先用陈老汉试探,再用水神身份演戏,一步一步地鬆懈眾人的防备,確认了目標身份之后才悍然出手。一旦得手,便毫不犹豫地遁走。
苏元正思忖间,天蓬忽然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顺著天蓬的目光望去,船板上,那陈老汉正缩在角落,抖似筛糠。
天蓬冷声道:
“这老头方才管那水神叫爷爷,想来也知道不少內情。”
老汉闻言,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船板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几位爷爷饶命!几位爷爷饶命!”
“这都是水神……是那个妖怪安排的,他说让我们留意西行的客商,尤其是各路能人异士。”
“只要有修士过河,便让我们在江心动手,他自然会出来收拾局面,事后还会赠与金银財宝,灵材宝药……”
苏元摆了摆手,打断了陈老汉的话,语气淡淡:
“这老汉是个积年水匪,嘴里没一句实话。直接搜魂便是。”
天蓬闻言,大步上前,一把掐住陈老汉的后颈,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等了片刻,见苏元並未出手,天蓬便明白了,这是要他来动手。
他掐了个诀,五指成爪,往老汉头顶一扣,一道幽幽的青光从老汉天灵盖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天蓬闭上眼睛,神识探入那团魂魄之中。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面色铁青。
“大圣。水神之事基本就是老汉方才说的那样了,再多的东西,他也不知道。”
“但你知道十年前送给灵感大王的陈关保和一秤金去哪了么”
苏元没有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说出口。
天蓬缓缓道:
“那两个娃娃在水府学了五年,学得满腹本事回来。”
“陈关保雄心勃勃,说通天河上亦有不少往来行商,若能在隘口修一座桥,便再不用看天吃饭、靠船渡河,再修起水坝水利,两岸也可灌溉不少农田。”
“可陈家庄世代靠著渡口打劫往来客商过活,若是修了桥,谁还坐他们的船若是修了桥,他们还怎么洗劫行人”
“恰逢这『水神』找上门来,几个族老一合计,便索性將他和一秤金一併献给水神。”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后来,每年陈家庄的童男童女从通天水府回返后,便都直接送给了『水神』。”
“他们年年向这水神祈祷,求的是大河滚滚,波涛汹汹,两岸再无桥可行。”
“该杀。”巨灵神瓮声瓮气地开口骂道。
船上一时无人言语,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如鼓。
头顶天光正好,照得江面波光瀲灩,可苏元只觉得这日头冷得刺骨。
脱得妖口,却入人口。
那些孩童,在那水府里头学了五年,学了识字读书,学了修桥铺路,学了佛门新法,满怀著回去改变家乡的热望,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不是乡亲的锣鼓,而是亲爷爷手里的麻绳。
妖吃人,尚且吐骨头。
人吃人,连渣都不剩。
“人心难测水难量,妖孽犹知畏上苍。多少人间真猛兽,不披鳞甲自张狂。”
苏元喃喃念罢,摇了摇头,將这些念头暂且压下。
金吒被那水神使了神通,一路向北不知去到哪里,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灵感大王在旁边站了半晌,此刻终於忍不住凑上前来,急声道:
“恩公,金吒太子被抓走,那妖怪藏头露尾,咱们连它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这可如何是好”
苏元却浅浅一笑:
“无妨,我去找菩萨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