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也不客气,当下便捧著金印,连点数下。
不多时,光柱中便传出一个冷冷淡淡的男声。
“这里是雷部监察二司。何事”
水神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將自己如何在通天河上撞见狂徒行凶、如何上前制止反被围攻、如何法体受损官袍被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对面静静听完,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请描述一下修士特徵。”
水神往渡船方向扫了一眼,朗声道:
“领头的两个青年,一个黑袍黑髮,形容普通;一个破衣烂衫,土里土气。”
这话一出口,船上便传来金吒一声冷笑。
水神也不理他们,继续道:
“另有帮凶数人,一个黑脸胖子,一个铁塔莽汉,还有一个使铜锤的水族妖物。”
那男声又问道:
“你是谁”
水神傲然道:
“本座乃天庭正印敕封、通天河正印水神。”
……
“还要我报仙籙號你们雷部的巡天镜监察三界,还看不到本座是谁么”
……
“什么叫巡天镜坏了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巡天镜坏了是你们雷部失职,又不是本座弄坏的!”
……
“我什么態度你什么態度!本座在通天河上被狂徒围攻,法体受损,官袍被毁,按规矩上报求援,你们推三阻四,反倒问起本座的仙籙號来了!你是谁报上名来,信不信本座一併参你!”
船上眾人面面相覷。
苏元眼见这水神面红耳赤,手脚发抖,眼看又要跟对面吵起来,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顶起头顶的玲瓏塔,脚下一点,身形便飘到了那道光柱旁边,凑过去道:
“喂喂喂,能听到么”
金印那头沉默了一瞬,那男声再度响起:
“您好,您什么事”
苏元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给我接你们司长,辛环。”
那男声明显愣了一下。
“您是……”
苏元负手而立,淡淡道:
“本座,苏元。”
“苏元!苏元!是苏司长么!”
那男声骤然拔高了八度,方才那股公事公办的味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苏司长,曾任监察七司內务处掌案科力士李崇山,向您报导!”
“啪”的一声脆响,那是鞋跟相撞、身形挺立的靠腿声。
“忠!诚!”
苏元温声道:
“崇山啊,我记得你。我这边有点事,麻烦你替我接辛司长。”
“是!”李崇山的声音里还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这就去给您接辛司!”
话音未落,光柱那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隱隱约约的喊声:
“辛司!辛司!苏司长来电!是苏元苏司长!”
啪。
水神不给苏元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关掉了通话。
他站在江面上,面色铁青,握著金印的手微微发抖。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打过去,对面推三阻四、爱搭不理;这黑袍青年只报了个名字,对面便恨不得从光柱里爬出来磕头。
苏元耸耸肩,也不在意,脚下一点便飘回了船上,临了还要杀人诛心,回过头来,语重心长道:
“这位水神,要不你联繫一下兵部试试”
“我这两位兄弟也是妖族出身,袭击你这个天庭命官,兵部那边也有捉妖的职责。说不定比雷部管用呢。”
水神站在江面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阴阳难分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手指在金印上又是一阵点戳。
“这里是兵部总参,您是哪位。”
水神定了定神,道:“本座乃通天河水神……”
话未说完,对面便打断了他。
“通天河確定是西牛贺洲的通天河么”
水神连番受阻,没想到兵部却这么负责,被他这股热络劲儿弄得一愣,下意识道:“对,是通天河,是这样……”
话音未落,光柱那头便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大太子!您在不在!大太子!”
金吒正抱著膀子站在船尾看热闹,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来。
天蓬和灵感大王对视一眼,奋力划了几桨,渡船晃晃悠悠地凑到了光柱旁边。
金吒走到光柱旁边,朗声道:
“我在。你怎么知道是我”
对面那声音顿时激动起来:
“太子,標下是兵部参谋司舆图科主事孙伏。”
“您作为西行取经的核心人物,下界应劫之后,您的行走路线和动向是兵部上下所有人都必须掌握的情报,我们参谋部也在日夜推演,每旬日都更新估算。”
“如今按路程推算,您这几日正当在通天河一带。咱们参谋部也跟著推演了好几轮,估摸著您就是这几日渡河。”
“上峰早有指示,命我等必须时刻关注通天河的情报和突发情况!”
金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没事,辛苦了,歇著吧。”
“是!太子保重!”
光柱那头的孙伏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光柱便骤然断掉。
苏元仍旧立在船头,金吒依然站在船尾。
两人一个负手,一个抱臂,天蓬和灵感大王也將铜锤钉耙往船板上一杵,眾人齐齐看向江面上那位孤零零立著的水神,目光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现在知道怕了吧
身份都亮到这个份上了,一个雷部前司长,一个天王府大太子。
隨便拎一个出来都够你水神磕头的。如今两尊大佛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纳头便拜
但那水神依旧负手立在江面上,不仅没有跪拜,甚至一点惶恐之色都没有显露。
只是目光灼灼,盯著金吒,周身那股渊深似海的气息反而愈发凝练了几分。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这是猎手等待许久,猎物终於上鉤的笑容。
苏元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刚要开口,船边的水面骤然炸开!
一道青金色的身影从水底冲天而起,斑鱖精厉声喊道:
“小心!通天河水神还没修出人形,这人不是水神!”
坏了!是妖怪!
电光石火之间,苏元连想都来不及多想,一手摘下头顶的七层玲瓏宝塔,反手便塞进金吒怀里。
与此同时,他头上那满头黑髮无风自动,发间所有的银丝在同一瞬间齐齐炸开!
四道、八道、十六道、三十二道,无数道剑光迸发,化作铺天盖地的银虹,交错,如狂风暴雨一般朝那水神倾泻而去!
剑光过处,虚空都被斩出了丝丝缕缕的裂隙。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黑,目不能视,江面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与方才那厚重威严的嗓音截然不同,这声音忽阴忽阳,忽男忽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像是千百只飞虫在耳畔振翅,嗡嗡作响。
“桀桀桀,终於被我等到了,西行取经,大劫核心,气运加身之人!”
“我道成矣!”
苏元心头剧震,他仅凭感觉,十指连弹,又是十余道剑气朝那声音来处斩去。
剑光破空,却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动静。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在他耳边盘旋缠绕,如同附骨之蛆:
“好剑法,好杀性。可惜,晚了。”
“本座去也!”
前后不过一呼一吸的工夫,那遮天蔽日的浓墨便如潮水般退去,天光重新洒落,照得江面波光粼粼。
苏元猛地回头。
船尾空空荡荡。
金吒不见了。
苏元瞳孔骤缩,望向江面。
那水神也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