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天蓬与灵感大王处理陈家庄的收尾事宜,苏元便不再耽搁。
袍袖一拂,纵起云头,一道清光冲天而去,眨眼间便没入了云层之中。
他这一路驾云疾驰,脚下山河如画,却也无心观赏。
金吒被掳走,生死未卜。
至於那假水神究竟是什么来路,他心中虽有些揣测,却也不敢妄下定论。
为今之计,唯有先上灵山,寻两位大菩萨拿个主意。
云头越过了千山万水,前方便是灵山,苏元站在云头,心里却犯了嘀咕。
无他。
灵山上有两尊大菩萨,文殊和观音。先去见谁,后去见谁,这里头却有个讲究。
按说观音菩萨全权负责西行诸事,又是自家人。
自己出了事去找观音,那是儿子找娘,天经地义。
可偏偏就卡在这个“自家人”上头,说是自家孩子自家抱,若只是自己那点破事,找观音自然没毛病。
但在车迟国那一回,金吒道心破碎、昏迷不醒,第一个掀帘子进帐的却是文殊世尊。
人家是金吒的正牌师父,徒弟出了事,师尊头一个到场,同样也是规矩,是三界纲常。
如今金吒被掳,自己若是贸然先去寻观音,跳过了文殊世尊,会不会让世尊觉得他苏元眼里只有自家人,不把他这个灵山教主放在眼里
可若是先去找文殊……苏元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观音菩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文殊菩萨大度,应当不会计较这些虚礼,纵有芥蒂,日后还能赔罪。
观音菩萨却是个小性儿,若是有什么事,自己先告诉了文殊,回头再告诉观音,让菩萨觉得自己被排在了外人后头,少不得要挨一顿排头。
罢了罢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晃晃悠悠地降下云头,落在灵山小院门口。
这小院依旧是那副清幽模样,正张望间,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一个身量窈窕的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乌髮如云,眉目灵动,正是常年跟在观音菩萨身边侍奉的龙女。
她一见苏元,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道:
“少爷,怎么今日有空来耍子”
苏元整了整衣袍,躬身一礼,正色道:
“姐姐,我有急事求见菩萨,望姐姐替我通传一声。”
龙女却没动,只是歪著头,一脸疑惑地看著他:
“少爷,您这话从何说起菩萨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苏元一愣。
龙女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奇了:
“十年前,菩萨跟文殊世尊一起,说是去车迟国考验你们,怎么,你们不曾见到菩萨”
苏元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当年他与观音一同出了玉虚宫,在混沌中分道扬鑣,观音说她还有事,让他自去。
当时鸿蒙中青光大放,通路敞开,想来是菩萨復返玉虚宫。
苏元心头一动,莫不是这十年菩萨便一直留在玉虚宫
不过父女俩几万年没正经说过话,一朝冰释,多待些时日倒也是应有之义。
苏元定了定神,知道在龙女这儿也问不出更多了,便又躬身问道:
“姐姐,既如此,不知文殊世尊如今在何处我有急事求见。”
龙女指了个方向:
“世尊游走佛界,行无定所,少爷往星落原那边去寻阿难便是。”
苏元一路疾驰,在山脚下却见一个比丘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摇著一把破蒲扇,卷著裤腿,拿著一牙西瓜吃的带劲,正是阿难。
苏元快步上前,合掌道:
“阿难师兄,我寻文殊世尊有急事,烦请通稟一声。”
阿难眼睛亮了,没有合掌行礼,而是用力抱了苏元一下,顺便在他的黑袍上擦了擦手。
“嚯,这不是苏元嘛,好久不见!”
“不过,世尊却是不在。”
苏元一愣:
“不在去哪儿了”
阿难瞥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佛界这么大,世尊日理万机,各处巡视,各处讲经,怎么可能跟我们这些閒人一般,天天蹲在这里”
苏元看著阿难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阿难和迦叶好像一团麵团,搁在谁手里便由著谁捏圆捏扁。
上面刮什么风,他们便应什么景,隨波逐流,从不挣扎。
他初入佛界,认识阿难的时候,他是燃灯古佛座下的侍者,日日苦修佛法,一板一眼,连跟生人说句话都要脸红。
后来阿难跟著文殊搞政斗,浸淫其中,那段时间开口闭口便是权术倾轧,语不惊人死不休。
再后来文殊入主灵山,阿难也一朝掌权,心宽体胖,富態了不少,人也活泛了,但却是落了下乘。
如今再看,阿难皮肤黝黑,裤脚高挽,脚上趿拉著一双草鞋,倒像是个刚从地头回来的庄稼汉。
想来是跟著文殊世尊深入基层,这些年新法不断精深,不管是主观也好,是为了迎合上峰也好,总归是做了些实实在在的事。
苏元收敛了心思,正色道:
“师兄,我寻世尊確有急事,关乎金吒的性命。不知该怎么联繫世尊”
阿难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迦叶却从廊柱后走出,一身灰布僧袍,手里捧著一摞卷宗。
他看了苏元一眼,又看了看阿难,淡淡道:
“苏元是自己人,没什么可隱瞒的。”
“文殊世尊去赴宴了,十年未归。”
苏元愕然:
“赴宴赴什么宴”
迦叶与阿难对视一眼,方才缓缓开口:
“十年前,鸿矇混沌之中,玉虚宫忽然现世。”
“不久之后,便有玉虚符詔从天而降。接到符詔的,都去赴宴了,佛界中,文殊、普贤两位菩萨,都接到了玉虚宫符詔,这一去便是十年,至今未归。”
苏元站在原地,愕然无语。
文殊和普贤,两位阐教叛徒,如今的佛门领袖,接到了玉虚符詔。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念头飞转。
第一反应便是:宴无好宴,元始天尊掀桌子了,这是要把这两个叛教之徒骗回去清算旧帐
第二反应便是:第一反应错了。
天尊是什么人万劫不磨的混元圣人,端坐时间尽头。他若真要清算,何须摆什么鸿门宴
况且,天尊若真是动手,西方那两位圣人岂能坐视不理
接引和准提再怎么说也是圣人,自家佛门的顶樑柱被人端了,天底下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苏元的念头转到了第三层,忽然一个激灵。
我草。
该不会是家宴吧。
老爷子认了女儿,心情大好。
女儿在外面打拼了几万年,身边总得有几个得力的人帮衬。
文殊、普贤这些个阐教旧人,虽说当年一起叛了教,可说到底,他们陪著观音在西方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天尊这是把闺女的心腹们都请回家里来,敘敘旧,吃顿饭,顺便敲打敲打,往后继续好生辅佐我闺女,有你们的好处。
不是有可能,是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