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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的白蜡枪从一个百夫长的胸腔里抽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枪尾反扫,将侧面冲来的两个骑兵抽下马背。
两万铁骑跟在他身后,长矛齐刺,盾牌齐推,把呼延策的阵线碾得七零八落。
战场上还活着的匪寇们全看见了。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汉子拄着木棍,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子窝在胸腔里整整一天的憋屈劲儿,被卫家军的冲锋撞开了闸口。
“弟兄们——!”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嗓子已经嚎成了破锣。
“卫家军来了!咱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没人回他的话。
但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动了。
一个肋骨断了的庄稼汉从尸体堆里爬起来,捡起一柄卷了刃的柴刀。
一个大腿上插着半截箭杆的绿林汉子单膝跪着,把一根断矛攥在手里,一瘸一拐往前挪。
太行寨剩下的四十来个人,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排,前面那个光膀子的汉子把一面破旗扛在肩上,旗面上全是血,字已经看不清了。
不需要看清。
他们记得。
“保家卫国”四个字不在旗上——在胸口。
有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嚎完了提着杀猪刀就往前冲。
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额头上的布巾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弯腰捡起地上的断刀。
有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就坐在血泊里,对着最近的一个东胡兵扔石头。
石头不大,砸不死人。
但那个东胡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老汉坐在泥地里,手里攥着碎石,龇着一口残缺的牙在笑。
东胡兵没砍他。
不是不敢。
是那个笑让他脊背发凉。
……
这帮人里有杀人犯、有逃犯、有欠了赌债跑路的、有被逼上梁山的庄稼汉、有在官道上劫过镖的马匪。
搁在平日,官兵见了要剿,百姓见了要躲。
但此刻。
此刻他们扛着锄头和杀猪刀站在函谷关外,用命去挡东胡的铁蹄。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什么叫“家国”。
没人跟他们讲过圣贤书里那些大道理。
他们只是觉得——东胡打过来,家就没了。
家没了,连当土匪的地方都没了。
有句老话讲得粗:不管你以前干了多少混账事,只要你肯拿命去护这片地,那就是条汉子。
卫昭在万军从中杀穿第四趟的时候,余光扫过了那面被重新扛起来的破旗。
枪尖上的血往下淌,顺着枪杆流到手指上。
他没停手,弯腰避过一柄弯刀,反手一枪刺穿了那个东胡兵的喉咙。
但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些人,够格。
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今日函谷关外,他们配得上“袍泽”二字。
……
东胡王帐。
函谷关正面五里外。
帐中灯火昏暗,东胡王已经坐了半个时辰没动了。
正面三十万人在攻城,打了四天,城墙啃不动。
他不急。
卢嵩的密信说得清楚——赵青六万人随时倒戈,西面是口袋,卫昭往西跑就是死路。
南面乌兰图在磨城墙,三万援军已经调过去了,再有半天,南城墙撑不住。
北面呼延赤——
金狼令在指间停了一拍。
呼延赤死了。
这个消息半天前已经传回来了。被城头上那个鲜原女人派人割了脑袋。
东胡王的后槽牙磨了一下。千夫长死了不算大事,十二部落能打的将领多的是,补一个上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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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北路军群龙无首,短时间内攻势肯定要停。
这个空档——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铁甲上沾着泥和草屑,跑得鞋底都快磨秃了。
“大王!北面——出大事了!”
东胡王的手从弯刀柄上抬起来。
斥候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
“赵青——赵青没有反!他带了十万援军进了函谷关!”
金狼令从东胡王的指间滑落,啪嗒砸在兽皮毯上。
“什么?”
“不是六万残军!是十万新军!从天南海北赶来的!穿得乱七八糟,但人数至少十万!”
斥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赵青的援军已经和城内守军合兵,由那个鲜原女将领带队出城——北路军十万人被正面击溃!战死七万,剩下三万往北撤了!”
帐内死寂了三息。
东胡王的脊背从兽皮椅背上一寸一寸直起来,脸上的肌肉在跳。
十万援军。
赵青没反。
北路军十万人——没了七万。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个音节,帐帘又被掀开了。
第二个斥候。
比第一个跑得更狼狈,半边脸糊着血,左臂的甲片少了两块。
“大王!南面也出事了!”
东胡王的手在椅扶上猛地一拍。
“调去支援乌兰图的三万铁骑——被拦在了南城墙十里外!”
“被谁拦的?!”
斥候的嗓子劈了。
“一支……杂牌军!至少五六万人,全是些山贼匪寇,连甲都没有,拿着柴刀铁叉往上冲——”
他停了一拍,吞了口带着铁腥的唾沫。
“呼延策将军已经碾了一个多时辰,杀了上万人,对面不退!卫昭又亲率两万铁骑从侧翼杀入,呼延策将军的阵型被打穿了!”
帐中安静了五息。
东胡王慢慢站起身。
兽皮大椅被他的膝盖撞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脚在地毯上刮出一道痕。
“卢嵩那条狗——!”
他一脚踢翻了案上的羊皮地图,茶碗滚落在地,碎了。
“赵青必反?六万人随时倒戈?”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金狼令,攥在掌心里,铜牌的棱角掐进肉里。
“老子信了一个中原奸贼的鬼话!”
帐中将领们低着头,谁都不敢接腔。
东胡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牙根咬得咯吱响。
上了牌桌了。
粮草被烧了六成,剩下的撑不过八天。
后方调粮最快要二十天。
东胡王把金狼令在掌心里翻了一面,拇指按在狼头浮雕上。
“传令!”
帐中将领齐齐抬头。
“从正面大军抽五万骑兵,全速增援南线!”
东胡王把金狼令往案上一拍,铜牌和木案撞出一声脆响。
“南面必须拿下!乌兰图的八万人加上这五万,十三万对五万——我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给本王在南城墙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指甲在木纹上刮出了白痕。
“正面二十五万继续攻城,日夜不停,卫昭只有一个人,他顾得了东面就顾不了南面!”
帐帘外,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
五万骑兵开始从正面大军的阵列中分离,朝南面迂回。马蹄声从冻土上碾过去,闷雷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