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率领大军一路奔袭。
战马换了三批,人没换。
铁甲在日光下晒得发烫,汗水浸透了内衬,又被风吹干,反反复复,衣领子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
距离江南郡还有半日路程。
前方斥候回报,官道畅通,沿途守军溃了大半,南蛮先头部队还没推到江南郡城下,但最多还有两三天。
卫昭攥着缰绳,脑子里在算——半天,够了。
只要赶在南蛮象兵之前进驻江南郡,防线就能立起来。
正想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马回头。
“报——前方官道上有……有个戏台!”
卫昭愣了一下。
戏台?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搭什么戏台?
他催马往前,绕过前锋方阵,视线越过扬起的沙尘——
还真是个戏台。
木板搭的,不大,四根柱子撑着一块红布顶棚。
台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白天点着,烛火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一抹红色格外刺眼。
台上坐着一个人。
大红的裙子,从领口红到裙摆,像一团火。
女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戏台中央一把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十万骑兵的铁蹄声从远处轰隆隆碾过来,沙尘漫天,杀气冲霄。
她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卫昭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女人胆子不小,十万骑兵从面前过,她一个人坐在路中间,不怕被马蹄踩成肉饼?
他抬手,全军减速。
骑兵的速度从疾驰变成慢跑,再从慢跑变成碎步,最后停了下来。
十万匹战马的喘息声和铁甲碰撞声在官道上回荡。
卫昭策马上前,白马在戏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抬头看。
那女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红裙女子笑了。
不是客气的、礼节性的笑,是一种带着三分风情、三分从容、四分了然的笑法。
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练过一万遍。
然后她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慢得像故意的,红裙的裙摆从椅面上滑落,一层一层地展开。
水袖从袖口里抖出来。
她开口了。
“醉里挑灯看剑——”
戏腔,嗓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像一根银针扎进耳朵里。
卫昭的手在缰绳上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
“梦回吹角连营——”
她的身形动了,不是走,是飘。
脚尖在木板上轻点,水袖翻飞,红裙旋转,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红叶。
卫昭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出来了。
花解语,六嫂。
那个青楼出身、被六哥卫谋赎身娶为正妻的女人。
灵堂上他见过一面,浓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但腰板挺得笔直,一滴泪没掉。
后来她接手了六哥的情报网,暗线遍布大魏南北,剑门关失守的消息就是她的人送来的。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一个人,一座戏台,一身红裙,挡在十万大军面前唱戏。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卫昭没有催促,没有下令绕行,他坐在马背上,白蜡枪斜靠在臂弯里,安静地看着。
身后的骑兵也安静了。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花解语的声音陡然拔高,水袖猛地甩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是柔美的舞姿了,是带着杀气的。
红裙翻卷,脚步从轻盈变得沉稳,每一步踩在木板上都带着分量。
戏腔也变了。
从婉转变成苍凉,从苍凉变成激昂,一个唱戏的女人,身上没有半件兵器,却唱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沙场秋点兵!”
这一句炸出来的时候,花解语的水袖凌空一挥,红绸在日光下像一面战旗。
卫昭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的。
他偷偷扫了一眼身后。
十万骑兵,铁甲森森,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红裙女子。
有的人嘴唇在动,跟着默念。
有的人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有的老兵眼眶红了,拼命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破阵子。
这首词是写给军人的,写给那些醉里挑灯看剑的人,写给那些马革裹尸的人,写给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别人守家门的人。
花解语选了这首词来送行。
她不会打仗,不会骑马,不会使刀弄枪。
但她知道怎么把一团火塞进别人胸口里。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花解语的声音到了最高处,红裙、水袖、长发在风里飞扬,那张涂了胭脂的脸上没有风尘气,只有一种决绝的美。
然后声音落了下来。
“可怜白发生。”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
水袖垂落。红裙落定。花解语站在戏台中央,微微喘息。
官道上安静了好几息。
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花解语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朝台下躬身行了一礼,弯腰的角度不卑不亢。
“小女子花解语,不通武艺,不懂兵法。”
她直起身,目光从卫昭脸上扫过,投向他身后那十万铁甲。
“保家卫国的事,只能拜托诸位了。”
嗓子还带着唱完后的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一曲拙舞,聊表心意。”
她又弯了一次腰,这回弯得更深。
“愿诸位英雄——凯旋。”
凯旋。
这两个字从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比任何金碧辉煌的出征大典都重。
卫昭翻身下马。
他冲着戏台抱拳,深深一揖,不是上对下的礼,是平辈之间、发自心底的敬意。
身后——
“哗啦”一声。
十万骑兵同时翻身下马,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一个接一个,齐齐抱拳,朝着戏台上那个红裙女子躬身行礼。
再看向江南方向,心中也满是战意!
热血沸腾!
卫昭翻身上马准备出发的时候,余光瞥见花解语没走。
而那座临时搭的戏台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两匹骡马,车厢不大,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花解语从戏台上下来,红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也不在意,提着裙角就往马车那边走。
走到车辕旁边,她回过头,冲卫昭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