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上车。”
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人吃饭。
卫昭愣了一下，十万骑兵还在后面等着呢，他一个主帅跑去坐马车？
但花解语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闲聊，有正事。
卫昭把白蜡枪交给身旁的亲兵，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前。
花解语已经先一步钻进了车厢里。
卫昭掀帘进去，车厢里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些，铺了软垫，角落里搁着一只食盒和一壶茶。
花解语盘腿坐在对面，正不紧不慢地往茶杯里倒水。
红裙在狭小的车厢里铺开，像一摊浓稠的血。
“花解语，你怎么会在这儿？”
卫昭开门见山，花解语的情报网他知道，遍布大魏南北，消息灵通。
但一个人跑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搭台唱戏，这不是情报工作能解释的。
花解语把茶杯推到他手边，抬起头，那双含着三分风情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正经。
“前面就是江南。”
她的声音放低了，唱完一场戏之后的沙哑还没退，听着有些发紧。
“南蛮昨天已经攻城了。”
卫昭端茶的手停住了。
“江南守军死伤惨重，城墙被象兵撞了三处大口子。”
花解语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像在描述什么地图上的位置。
“幸亏城里的百姓自发上了城头，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搬石头、扔滚木、拿菜刀往城墙上招呼——”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就这么生生扛了一天。”
卫昭的后槽牙咬紧了。
百姓上城头。
这四个字砸在他脑子里，比什么战报都沉。
守军打光了，老百姓拿菜刀上去挡象兵——这他妈是什么局面？
“守将呢？”
“死了。”
花解语的回答干脆。
“昨天第一波攻城的时候就死了，被象鼻子甩飞的，摔在城墙根子底下，当场没气儿。”
卫昭没说话，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自己带了十万骑兵，速度快，半天能到江南，但到了之后呢？
骑兵打象兵？
马怕象，这是常识，战马闻到象的气味就会发疯，根本控制不住。
骑兵的机动优势在象兵面前等于零——你冲不起来，马先给你尥蹶子把你甩下去。
十万骑兵对南蛮数十万大军加象兵，正面硬打……
卫昭的眉头越拧越紧。
花解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茶壶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南蛮象兵开路，后面跟着的大军足足数十万。”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卫昭，光凭你带来的这十万骑兵，扭不了局。”
卫昭没反驳。
他知道花解语不是来泼冷水的，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后面一定还有东西。
果然。
花解语的嘴角勾了起来，那种笑法卫昭见过——不是风情，是胸有成竹。
“我在这儿拦你，一来是刚才那一舞，给弟兄们提提气。”
她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第二根。
“二来——是带你绕一趟路。”
“绕路？”
“江南郡往西八十里，有个地方叫墨家堡。”
花解语把第二根手指弯了下去，语气忽然认真了三分。
“商婉清在墨家堡等你。”
卫昭的身体前倾了。
商婉清。
兵器世家出身的女人，十岁造弩，十五岁改良连发机括，嫁进卫家之后把五哥卫器的兵器库翻了个底朝天。
五哥战死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叮叮当当敲个没完，谁叫都不出来。
她在墨家堡等他？
“商婉清准备了很久了。”
花解语的声音柔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有破敌的法子。”
“什么法子？”
“这个——”
花解语摊了摊手，水袖从袖口滑出来半截。
“我不懂，她没跟我细说，我只管送信跑腿，兵器的事儿我一窍不通。”
她歪了歪头，那张涂着胭脂的脸上露出一种“你别问我我真不知道”的表情。
卫昭靠回软垫上，脑子转得飞快。
花解语不是随便跑来的，她的情报网、她选的时间点、她拦在这里的位置——全是算好的。
而商婉清更不可能无的放矢。
那个女人对兵器痴迷到病态的程度，她说有法子，那就是真有。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卫昭的脑子里。
老太君。
这一切都是老太君安排的。
从京城出发去雁门关之前，老太君就已经把棋子布下了。
北戎要打，西羌要平，南蛮迟早会动——老太君全算到了。
花解语守着情报网，盯着南线的动静，商婉清窝在墨家堡，埋头造她的杀器。
花解语和商婉清一明一暗，一个管信息，一个管火力。
等卫昭打完北边转头南下的时候，这边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了。
卫昭想起老太君拄着鸠杖站在灵堂前的样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的东西，他到现在才看懂一点——
那不是悲伤，是布局。
九个儿子没了，她哭过，但哭完了就开始算。
算怎么让老十活着，算怎么让卫家军不散，算怎么把五族的威胁一个一个摘掉。
这个老太太啊……
卫昭的鼻子酸了一下，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墨家堡离这儿多远？”
花解语伸手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瞄了一眼日头的位置。
“一日。”
她放下车帘，声音轻巧。
“快马加鞭的话，明天天亮之前能到。”
卫昭几乎没犹豫。
江南郡的守军靠百姓扛了一天，说明城还没破。
南蛮象兵推进速度慢，攻城器械笨重，短时间内不会发动第二轮猛攻——他们也要休整。
这就是窗口期。
他有一天的时间。
一天，去墨家堡拿商婉清准备的东西，拿到手再折回江南，时间上来得及。
十万骑兵正面打象兵是送死，但如果商婉清真有克制象兵的手段——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赌不赌？
卫昭看了花解语一眼。
花解语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等他决定，脸上那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表情已经半挂在嘴角了。
“传令——”
卫昭掀帘探出半个身子，冲外面的亲兵吼了一声。
“全军改道，目标墨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