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将士!”
卫昭站在点将台上,白袍猎猎,白蜡枪拄在身侧。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十万骑兵列阵在前,甲胄上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铠甲,没有头盔,一身白衣站在三十万大军面前。
台下的士卒看着那个身影,莫名觉得胸口发烫。
雁门关,他一枪挑了北戎王,玉门关,他五万骑兵杀穿三十万,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杆旗。
“北戎,灭了。”
卫昭的声音不算大,但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西羌,平了。”
台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接下来——南蛮。”
卫昭的手指往南一指,白蜡枪的枪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剑门关已经破了,南蛮象兵长驱直入,正在往江南推。”
“沿途的老百姓在跑,守军在溃,没人挡得住。”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晒得黝黑的脸。
“要是咱们不去,江南就完了,江南完了,大魏的粮仓就没了,粮仓没了,前线的弟兄吃什么?”
“你们家里的老娘媳妇孩子吃什么?”
没人吭声,但握着缰绳的手都紧了。
“这是最后一仗。”
卫昭的声音沉了下来。
“打完南蛮,大魏四面的敌人就剩东胡和鲜原那俩墙头草,南蛮一灭,那两家自己就缩回去了。”
他把白蜡枪往天上一举。
“弟兄们——跟我走,把这最后一仗打完,回家!”
“杀——”
三十万人的吼声从戈壁上炸开,沙尘被震得扬了起来。
卫昭翻身上马,白马嘶鸣,四蹄翻飞,冲出辕门。
十万骑兵紧随其后,铁流滚滚,往南。
身后柳惊霜的二十万步卒还在整队,她站在军阵最前面,凤眼盯着卫昭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半个月的路。
骑兵快,步兵慢,她带着二十万人至少得走一个月才能到江南。
一个月,够发生很多事了。
……
七日后,京城,太和殿。
老太君今天穿的是一品诰命的全套朝服,凤冠、霞帔、云肩、玉佩,样样不少。
她拄着鸠杖站在文武百官最前面,腰板挺得比殿外的石柱还直。
满朝文武看着她那身行头,心里都在打鼓。
老太君平时上朝,从来只穿常服,顶多戴个素银簪子。
今天穿成这样,要么是庆功,要么是找茬。
考虑到卫家刚平了西羌,八成是来讨封赏的。
“西羌之乱已平。”
掌印太监念完前线军报,声音尖细,在太和殿里转了三个弯。
“卫家军主帅卫昭率部击溃西羌近三十万大军,斩敌近十万,余部投降。”
“西羌新王拓跋月已接管王庭,与大魏重修旧好。”
这份军报念完,殿内响起一片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从北戎到西羌,卫家那个老十杀的人加起来快七十万了。
整个大魏开国以来,没哪个武将有这种战绩。
几个武将的脸上全是敬畏,连带着看老太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但龙椅上的元熙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太君站在那里,一个字没说,她在等。
等皇帝开口。
元熙帝翻了翻手边的奏折,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卫家军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嘴上说着“心甚慰”,语气跟念经似的。
老太君的手在鸠杖上攥紧了一寸。
“只是——”
来了,老太君的眼皮都没动。
“朕听闻,卫家军主帅在玉门关擅自查抄朝廷命官赵元朗的府邸,搜刮钱财充作军资。”
元熙帝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落在老太君身上。
“赵元朗虽有过失,但未经朝廷审判便私行抄家,这……于法不合。”
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君终于开口了,嗓音苍老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钉。
“陛下的意思是,赵元朗吃了十年空饷、喝了十年兵血、把玉门关守军饿得连刀都握不住——这叫'有过失'?”
元熙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老太君没停。
“那老身的九个儿子战死沙场,朝廷一文钱抚恤都没发到位——这叫什么?”
“也叫'有过失'?”
几个文官的脸白了。
站在百官最前面的卢嵩,手里那串沉香念珠转得飞快。
他没开口,但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不急,皇帝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赵元朗的事确实是他的软肋——那些书信往来,如果真被卫昭拿到了,够他卢嵩喝一壶的。
但皇帝不想查。
皇帝不想查的原因很简单——卫家太强了。
北戎灭了,西羌平了,卫昭手握三十万大军南下打南蛮。
等南蛮也平了,卫家的威望会到什么地步?
到那时候,皇帝姓元还是姓卫,恐怕就不好说了。
所以卢嵩给皇帝出了个主意:不封赏。
不封赏就是敲打,让卫家知道,打再多的仗,功劳再大,头顶上还有个皇帝。
赵元朗的抄家事件正好是借口。
卫昭越境执法,不经朝廷审判就抄了命官的家,这在律法上确实站不住脚。
至于赵元朗本身该不该死——那是另一回事。
老太君的鸠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陛下,老身不跟您论律法,老身的儿子们没学过律法,他们只会打仗。”
她的声音像干柴在火里烧。
“他们也不懂什么叫'于法不合',他们只知道,兵没粮吃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守不住关,守不住关——蛮子就进来了。”
老太君的目光从卢嵩身上扫过,没停留,直接看向龙椅。
“赵元朗贪的那些钱粮,现在正养着三十万大军往南走。”
“陛下要是觉得这事不合法,那就请陛下拨军饷。”
她的嗓子劈了,但最后这句话砸得整个太和殿都嗡嗡响。
“朝廷不出钱,又不让人自己想办法——合着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替陛下去死?”
元熙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他确实没钱,国库早就被卢嵩掏空了大半,剩下的还要维持京城和各地的行政开支。
军饷?
拿什么发?
“此事……容后再议。”
又是这四个字。
老太君的手在鸠杖上松了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满朝文武让开一条道。
没人敢拦。
……
西羌王宫。
拓跋月蹲在案几旁边,手里攥着一份部落头人的请愿书,正看到一半。
胃里突然翻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把请愿书放下,右手撑着案几站起来。
又翻了一下,这回猛得多,一股酸水直冲嗓子眼。
她捂着嘴快步走到铜盆旁边,弯腰干呕了两下。
没吐出来。
拓跋月直起腰,手背擦了擦嘴角,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慢慢覆上了小腹。
脑子里飞速地算日子——那天夜里到现在,十几天了。
她在草原上长大,见过太多部落里的女人怀孕时的反应。
恶心、干呕、闻不得油腻。
拓跋月的手指在小腹上收紧,攥着衣裳的布料,指节发白。
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有水光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