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臣焱直垂下眼，没看她。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了。

    

    没有人动它，它就那么暗着。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又平静，和平时无异。

    

    但是，只有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紧张，多么忐忑。

    

    他轻声笑笑，伸手去搂她的肩，“就是突然想你了，想得不行，回去反省了一下，觉得方式不太对。下次注意——”

    

    褚凝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平静开口：

    

    “谢臣焱。你看我像三岁小孩吗？”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像。”

    

    他伸手去揉她的头发：“特别像。生气的样子更像。”

    

    褚凝没笑。

    

    她并不觉得好笑。

    

    她更不喜欢两人这种不沟通、只会忽悠的态度。

    

    褚凝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我认识的谢臣焱，会霸道、会算计、会让人看不透。但是，绝对不是会突然莫名其妙，不分场合，不顾对方感受做出这种事的人。更不会不接电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所以，难道你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吗？”

    

    谢臣焱慢慢直起身，脸上的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和赖皮，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直到那盏灯又灭了。

    

    有了黑暗的掩饰，他才有点勇气开口：

    

    “褚凝，那如果你看到的，不是完全的我呢？”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也许，我也会因为某些原因暴躁，易怒，控制不住情绪，甚至更恶劣呢？”

    

    “褚凝，你看到的，未必是全部的我。就像，”

    

    “就像我也没有看到过你的全部。你有你的过去，有你不愿意提起的秘密，有我不知道的、或许不那么‘褚凝’的一面。这很公平，不是吗？为什么我就必须是透明的，必须是完完全全摊开在你面前的？谁规定，我就不能有...不能有失控的时候，不能有不想说的理由？”

    

    他顿了顿，艰难开口：

    

    “褚凝，你信我，今天只是一个意外，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褚凝声音干涩：“谢臣焱，我没有窥探你的秘密，打探你的隐私的意思。但是，我们在谈恋爱，我是你女朋友，我们以后还要面对很多问题，难道，你每次都要采取这种逃避的态度吗？”

    

    “这样，我会不停地猜，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和你说话会变得小心翼翼，我不知道哪儿是你的禁区，哪一句话又会惹你生气了。”

    

    谢臣焱知道，她说得都是对的。

    

    但他说不出口，他害怕。

    

    那些话，那些关于童年、关于肮脏、关于恐惧和自我厌弃的话，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说出来，褚凝就真的不要他了。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知道她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可他给不了。

    

    至少现在，他给不出那个能摊在阳光下的、完整的答案。

    

    他的沉默，在褚凝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默认了他选择封闭。

    

    褚凝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

    

    “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然后转身要回自己家。

    

    “褚凝！”

    

    谢臣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腕。

    

    指尖还未碰到，门已经“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褚凝，你开门，我们谈谈，好吗？”

    

    里面没有回应。

    

    谢臣焱没有坚持，此刻的他，实际是怕那扇门打开的。

    

    如果真打开了，他又该说什么呢？

    

    谢臣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对面，自己的屋子。

    

    谢臣焱进了门，没开灯。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沙发边，重重地陷进去。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抬起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墙之隔。

    

    褚凝也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越想越气。

    

    是，她也有秘密，有过去，有不想说的东西，但她没有用这些东西当盾牌，挡在她和他之间。

    

    她猛地翻坐起来，抓起床头那只大棕熊，对着它的脸一顿捶。

    

    “浑蛋谢臣焱！”

    

    “王八蛋！”

    

    “有事不会好好说吗？！”

    

    “装什么深沉！演什么苦情戏！”

    

    “你以为你是谁啊！气死我了！”

    

    她捶累了，把熊扔到一边，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棕熊歪在枕头旁边，脸上还带着被捶过的憨厚无辜的表情。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觉得它长得有点像谢臣焱装无辜时候的样子。

    

    更气了。

    

    她翻身拿起手机，打开短视频，想看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首页推送里，滑过一对颜值很高的情侣博主视频。

    

    标题是“姐弟恋日常｜年下弟弟的直球宠爱有多甜”。

    

    视频里，女孩在抱怨工作累，比她小两岁的男友立刻放下游戏，过来给她捏肩捶背，动作笨拙但认真，嘴里还念叨着“姐姐辛苦了，我给姐姐充充电”。

    

    女孩被逗笑，回头亲了他一下，男孩瞬间耳朵通红，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爱意。

    

    背景音乐轻快甜蜜，满屏都是粉红泡泡。

    

    很甜。

    

    很日常。

    

    是很多女孩向往的、直白又热烈的爱意。

    

    评论区热闹得不行——

    

    “好甜啊！姐弟恋yyds！”

    

    “啊啊啊kswl”

    

    “又相信爱情了。”

    

    “男的图什么？图她年纪大？图她不洗澡？”

    

    “楼上酸鸡跳脚，人家恩爱关你什么事。”

    

    “国家什么时候给我分配一个这样的弟弟。”

    

    “……”

    

    褚凝看着那些或羡慕或质疑的评论，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像是跟谁较劲似的，手指飞快地敲击起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长段：

    

    【看着是挺甜，齁得慌。

    

    谈什么姐弟恋，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你以为的直球宠爱，说不定是情绪不稳定的前兆。

    

    今天能甜言蜜语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因为一点小事冷暴力玩消失，问就是‘我有我的理由’、‘你别管’。

    

    成熟？担当？情绪稳定？不存在的。

    

    他们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藏着八百个秘密花园，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就踩了雷，哪个行为就触了他那根脆弱又敏感的神经。

    

    沟通？不存在的，他们只会把自己缩回壳里，留你一个人在外面猜猜猜，猜到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和自我怀疑。

    

    所以，听姐一句劝，珍爱生命，远离年下，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完美无缺、实际心里不知道憋着什么事儿的年下。

    

    姐弟恋？狗都不谈！】

    

    打完，发送。

    

    她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扯过被子蒙住头。

    

    “谢臣焱，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褚凝的闹钟差点又失效了，她慌慌张张洗漱结束，拎起包出了门。

    

    门把手挂着一个纸袋。

    

    是谢臣焱给她准备的早餐，里面还有张便利贴——

    

    【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记得吃早餐，我先去公司了。】

    

    “谁不想见你了？自大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