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两侧石壁猛地往后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撑开的。
地面不再是碎石和冰壳,而是一片光滑如镜的石灰岩,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膜,踩上去能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叶锦天停了脚步。
潭边的寒气——那寒气不是从水面升起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往潭心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吸着整座玄冰渊的冰寒之力,把所有能冻住的东西都往那口潭里拽。
他站在石道出口,离潭边还有二十来丈,睫毛上已经凝了一层霜。
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冰膜上,碎裂声在这片死寂里传得极远——像往一口深井里扔了颗石子,很久才听到回音。
那口潭就在前方。
潭水幽蓝,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被遗忘在这里不知多少年的翡翠。
灰雾从头顶极高的地方倾泻下来,与潭面蒸腾的寒气搅在一起,把整片空间裹在一片混沌的灰蓝之中。
潭边堆满了半透明的冰壳,厚的地方近尺,薄的地方一脚踩下去就碎。
然后他看到了那株花。
它就长在石壁与冰壳的夹缝里。
茎干斜伸出来,翠绿的茎皮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灵纹——整条茎干都被灵纹裹满了,从根部一直烧到花萼,在花瓣基部汇成一轮极淡的金色光环。
六片花瓣全部展开,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顺着花瓣的弧度从尖端往花心淌,又从花心往尖端涌,像一轮被冻结在花瓣上的微型极光。
封灵花。
成熟的封灵花。
他在冰洞中见过那些裹得紧紧的萼片,灵纹只有几道浅痕。
眼前这株完全绽放,金色灵纹的密度和亮度都远超冰洞那几株。
在寒潭边上吸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寒之力,又在褪鳞时节玄冰蟒灵力最稀薄的时候完成了最后的绽放。
叶锦天蹲下身。
风属性灵力裹住指尖,顺着根茎周围的石缝往下探。
主根往下扎了近尺,侧根死死缠住石壁内部的石灰岩孔隙。
不能拔——侧根一断,封灵花的药力至少损三成。
风属性灵力分成极细的几缕,顺着侧根的走势一根一根剥离石壁上的冰壳。
碎冰簌簌往下掉,落入潭水,激起点点涟漪。
每一片碎冰落水的声音都让他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一次。
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侧根一根接一根从石壁上松开,碎冰掉得更快,压不住。
还剩最后三根缠得最紧的,用风属性灵力裹住其中一根,顺着根须的走势往石缝深处探——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冰壳碎裂不是这种声音。
碎冰落水不是这种声音。
手指摩擦石壁也不是这种声音。
金属——极薄极锐的金属灵刃与冰面接触时特有的尖锐声响。
极短,极轻,响了半息便被人压了回去。
叶锦天的指尖停在石缝里。
没有抬头。
眼角的余光扫过寒潭对岸那片冰岩堆——冰岩堆后面是石壁,石壁上覆满了冰壳,冰壳表面流转着极淡的冰蓝色光晕。
光晕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那种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在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手上的动作没停。
最后三根侧根——继续剥离,动作比之前更轻更稳。
碎冰落水的声音压到极细微,每一片都只激起指甲盖大小的涟漪,还没扩散到潭心便被寒气冻住。
“既然来了,”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个字都极清晰,“就不用躲了。”
冰岩堆后方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人影从冰岩堆侧面缓步走了出来。
身形瘦长,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手指尖把玩着一枚极薄的金属性灵力刃片。
刃片在指缝间翻转,划出一道道极细的寒光,每一次都精准地擦过指节边缘,没有一次触到皮肤。
韩执事。
在他身后,两名黑风商会灵修呈扇形散开。
一人周身裹着水属性灵力的蔚蓝光晕,另一人指尖缠绕着一截墨绿色的木属性灵力藤蔓。
三道灵君初期的灵压同时升起,将寒潭边的寒气逼得往外扩散了一圈。
“叶锦天。”韩执事把刃片停在食指指尖,刃尖对准叶锦天胸口。“封灵花。玄冰蟒内丹。千年寒髓。你在玄冰渊这一趟捞了不少。”
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冰壳上,碎裂声极细微。
“苍狼岭的哨点图也在你手里。”
叶锦天没答话。
手还停在封灵花根茎旁的石缝里,指尖还裹着最后那几根没剥离完的侧根。
“我今天不杀你。”韩执事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刃片划过冰面。“加入黑风商会。以你的能耐,不出几年就能坐到执事的位置。苍狼岭的事一笔勾销,韩某在玄冰渊丢了一条手臂的账也可以不算。”
把那枚刃片往身前一横,刃锋上的寒光映着他那张瘦削的脸。
“只要你点头。”
叶锦天看着韩执事那张脸。
这个人被头蟒的冰锥贯穿左臂,被部属扛上撤离时左臂还在往外喷血。
此刻他站在这里,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寒气里轻轻晃,右手那枚刃片却稳得像焊在指尖。
“韩执事,”叶锦天开了口,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在玄冰渊丢了一条手臂。在黑风商会,丢了一条手臂的执事还能坐稳自己的位置吗?”
韩执事的脸色没变。
但他指尖那枚刃片停了。
“你在苍狼岭外围拦过我的人,在铁岭城北路拦过我,在玄冰渊外围拦过我。每一次你的人都被我甩掉了,每一次你的人都被我杀了。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你丢了一条手臂,你手下死了那么多人,但这笔账你可以不算——”他看着韩执事的眼睛。“你自己信吗?”
韩执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说得对。”
把那枚刃片重新夹在指缝间,刃锋上的寒光在指节间来回跳动。
“我不信。所以今天你要么点头,要么——”右手指尖一翻,那枚刃片从指缝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由金属性灵力凝成的三尺长刀。
刀身上寒光流转,刀锋过处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齐齐切开。
“把命留在这。”
叶锦天没有起身。
他的指尖还裹着封灵花最后那几根侧根,碎冰顺着石缝往下掉。
潭水在身侧泛着幽光,水底那些暗影无声地转着圈。
对面三个灵君初期。
封灵花还长在石壁上,根茎还没完全脱离石缝。
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韩执事,你刚才说,苍狼岭的账一笔勾销。你丢了一条手臂的账也可以不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人在苍狼岭被你们劫过镖。北陵镖局的镖队被庞浑劫过,死了一个镖头。风行镖局被你们在铁岭城北路拦过十几回。你跟我算的是你的账。我跟你算的是他们的账。”
韩执事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是来给黑风商会收账的。你觉得你丢了一条手臂,折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我。”叶锦天的手指还停在石缝里,最后那根侧根只剩一点还缠着。“但你丢了一条手臂,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在玄冰渊拦了我的路。”
韩执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今天你要么走,要么——”叶锦天右手五指微张,一道火属性灵力从丹田中涌出,在掌心上方拉长、凝聚。
一柄深红色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上吞吐的深红火舌将周围的寒气烧得嗤嗤作响。
“把命留在这。”
韩执事盯着叶锦天手中的剑。
他身后那两名灵修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水属性那道灵压率先发动——寒潭边的冰壳猛然炸开,潭水从炸开的缺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数十道手臂粗的水鞭。
木属性那道灵压紧随其后——无数根墨绿色的藤蔓从冰岩堆后方的石壁裂缝中钻出,藤身上生满带着麻痹毒素的细密倒刺,贴着地面朝叶锦天脚踝无声袭去。
韩执事的长刀在同一瞬间劈落。
刀锋过处空气被齐齐切开,一道暗金色的刀芒裹着金属性灵力特有的锋锐之气朝叶锦天面门直直斩来。
三股力量在同一瞬间砸下来。
叶锦天没有退。
他的左手还裹着封灵花最后那根侧根——再给他几个呼吸就能全部剥离。
风属性灵力在双腿炸开,脚尖在冰面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往左横移数丈。
水鞭擦着他后背掠过,抽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将那片石壁轰出一个数尺深的大坑。
藤蔓在他脚下扑了个空,倒刺刮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韩执事的刀芒擦着他右肩掠过,肩头的衣袍被刀风撕裂,露出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
他没低头看那道血痕。
左手依旧停在石缝里,右手的火属性长剑横扫——剑身上的深红火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逼近身前的几根藤蔓齐根烧断。
断口处焦黑发脆,藤身上的麻痹毒素被高温蒸成一股刺鼻的墨绿色雾气,雾气还没散开便被寒潭上的寒气冻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下。
韩执事的长刀再次劈落。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刀锋上的银白光芒将寒潭边的冰壳映得一片惨白。
叶锦天终于将左手从石缝中抽了出来——最后那根侧根还差一点没有完全剥离,但已经松动了大半。
他双手握住火属性长剑往上一格。
刀剑相交的瞬间,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寒潭上空炸开。
脚下的冰面以他双脚为圆心往外塌陷了近尺,碎冰四散飞溅,砸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冰屑幕墙。
韩执事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还在跳动的电弧,又抬起头看着叶锦天。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终于确认了对手有多危险之后的沉郁。
“看来韩某还是低估了你。”
他将长刀缓缓举过头顶,刀身上的银白光芒猛然暴涨,将整片寒潭映得像被一道银色闪电劈中。
“这一刀,你再接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