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蚀河谷的坚冰在前方分岔,岔道口的风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吹上来的,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左边那条岔道深处,密密麻麻的鳞片摩擦声正不断地传出来,那些声音被狭窄的石壁来回挤压、弹跳,被寒气裹着,忽远忽近,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紧。
右边那条岔道却死寂得像一座被遗忘的荒坟,连空气都凝滞了。
叶锦天蹲下身,指尖用力按了按冰面上那几道清晰的碾压印——印痕边缘的碎冰早已被碾成了粉末,又重新冻在一起,冻得极硬,泛着一种陈旧的惨白色,不是近期留下的。
他站起身,风属性灵力顺着左边岔道毫不犹豫地铺了进去。
灵力刚铺进去,密密麻麻的冰属性波动便如同潮水一般从深处涌了出来,至少二十道往上,而在这些波动的最深处,还死死压着另一道灵压——沉稳得不像话,仿佛冰层深处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寒玉,光是触碰一下,就让他的心脏都为之一紧。
灵君初期。
叶锦天把风属性灵力猛地收了回来,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了闭眼——这条岔道是通往寒潭的必经之路,绕路要多花一天,褪鳞时节的窗口期只剩最后几天了。
他将须臾袋里那枚回灵丹摸出来含在口中,让苦涩的药力在喉咙里慢慢化开,然后睁开眼,迈进了左边岔道。
岔道极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石壁上覆满了厚厚的冰壳,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把整条岔道映得像一条溺在深水里的甬道。
空气里的腥冷气越来越浓,黏在皮肤上就像一层极薄的冰膜,每一次呼吸都像往肺里灌了一口冰碴子。
叶锦天走到洞窟入口处,伏在一堆塌方的碎石后面往里看。
那座洞窟足有三十来丈方圆,洞顶极高,灰雾里透下来的微光把整座洞窟映在一片暗蓝色的光晕里,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废墟——洞底全是一道一道的弧形凹槽,交错重叠,坚冰被磨得坑坑洼洼,四面石壁上挂满了蜕下来的蛇皮碎片,有些还保持着蛇鳞的弧度,有些已经被碾压成了粉末。
二十多条玄冰蟒盘踞在洞窟中央,体长都超过了四丈,鳞片是极深的墨蓝色。
大多数蟒蛇正处在褪鳞最关键的阶段,旧鳞从颈部往外翻卷,露出来的嫩鳞颜色要浅得多——有的正把身体在石壁上反复摩擦,想把这层翻卷的旧鳞蹭下来,有的一动不动盘成一团,把头埋在身体最中间,闭着眼。
洞窟最深处,在那块从洞顶崩塌下来的巨岩底下,盘踞着一条体长超过六丈的玄冰蟒。
它的鳞甲在暗蓝中透着一种接近墨玉的色泽,头骨正中央那枚六角鳞甲比其他蟒蛇大了将近一倍,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光晕顺着鳞甲的纹路往外扩散,在它周身形成了一圈若有若无的冰蓝色雾环。
所有蟒蛇都闭着眼,只有它的眼睛始终睁着——那双幽绿色的竖瞳在暗蓝色的光晕里缓缓扫视着洞窟入口的方向,缓慢,沉稳,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条头蟒没有蜕皮,它强行压下了褪鳞的本能,以完整的战力守在同伴面前。
叶锦天把目光从头蟒身上移开,扫过洞窟石壁上那层厚厚的冰壳——冰壳从岔道口一直延伸到洞窟深处,厚度从数寸到近尺不等,里面封存着无数道极细的裂纹,从石壁高处往下延伸,呈放射状扩散,每一道裂纹的末端都连着一小片快要脱落的冰壳。
然后他动了。
一道极细极淡的青焰火线从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精准地划过洞窟上空,撞在了石壁上裂纹最密集的那个位置。
整面石壁上的冰壳在同一瞬间轰然炸开——不是一条一条地炸,是从中间往外,数百道裂纹同时崩裂,大大小小的碎冰从洞顶和石壁上砸下来,砸在底下那些还在蜕皮的玄冰蟒身上,发出一片密集的闷响。
嘶吼声在同一刻炸开了。
十几条玄冰蟒同时昂起头,被砸伤的蟒蛇疯狂甩尾,撞击声、旧鳞被划破的刺耳刮擦声混在一起,整座洞窟像一锅沸腾的冰水。
叶锦天转身就往岔道深处退。
他退到了那条狭窄的石道里——两侧石壁极窄,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他停在石道中段一处天然凹陷前,转过身,面朝岔道口的方向。
洞窟入口那堆碎冰被撞开了。
十几条玄冰蟒从洞窟里涌出来,最前面那条灵君初期的头蟒冲在最前方,六丈长的蟒身把后面伤势较重的同伴挡在岔道口,身体缓缓盘成防御的姿态,蟒尾在身后无声地摆动。
叶锦天从凹陷处暴射而出。
风属性灵力在双腿上炸开,他整个人化成一道灰影,从头蟒侧面无声掠过——头蟒的尾锋在同一瞬间横扫过来,裹挟着冰刃层的蟒尾擦着他后背掠过,尾风把他的衣袍撕开了几道裂口。
他没有回头,直接冲进了岔道口外侧正在撤退的蟒群里。
左手挽弓,两支雷属性灵力长箭从弓弦上飞出,射进了蟒群最密集的位置——深紫色的电弧在狭窄的岔道里猛然炸开,三条灵帅后期的玄冰蟒被击中后身体当场僵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甩去,把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条颈侧带着陈旧疤痕的玄冰蟒从他右侧扑了上来,是石笋盆地逃走的那条刀疤蟒。
它颈侧的旧伤被碎冰重新撕开了,一直在往外渗血,张口便朝他喷出一团冰锥雾。
叶锦天侧身避开,右手握住了一柄由火属性灵力凝成的深红色长剑,剑身上吞吐的深红火舌把岔道里的寒气烧得嗤嗤作响。
他挥剑便砍。
砍的不是头骨,是刀疤蟒颈部旧伤翻卷处露出来的嫩鳞——嫩鳞的防御力还不到旧鳞的三分之一,剑锋过处,暗红色的蟒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血雾在极寒中冻成了细密的红冰晶,落了叶锦天满身都是。
刀疤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往后一缩,把身后另一条正在撤退的玄冰蟒撞翻在地。
叶锦天在乱成一团的蟒群侧翼来回穿梭——风属性灵力灌在双腿上,他在狭窄的岔道里灵活得像一条灰影,火属性灵力凝成的长剑每一次劈落都精准地砍在嫩鳞暴露的位置,剑光闪过便有一条蟒蛇惨叫着瘫在地上。
头蟒的吐息好几次擦着他衣袍掠过,只剐下来几片布料。
撤退的蟒群被彻底搅乱了,瘫在地上的还在抽搐,还能动的拼命往洞窟方向挤,可岔道太窄,几条体型大的蟒蛇卡在岔道口进退不得,互相挤撞的时候尾巴甩在石壁上,把冰壳砸得四分五裂。
头蟒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这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警告同伴的短啸,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之后骤然炸开的暴怒。
它不再维持防御的阵型,蟒尾猛然甩出去,把一条挡在身前的同伴狠狠推到一旁,那条四丈长的玄冰蟒被这一推砸在石壁上,冰壳炸开一片裂纹。
六丈长的蟒身从岔道口弹射而出。
尾锋还没到,尾风已经把他的头发吹得根根倒竖——裹挟着冰刃层的蟒尾朝他胸口砸来,这一尾的速度比之前的任何一击都快,尾锋过处,石壁上的冰壳被刮出一道近寸深的沟痕,沟痕边缘的碎冰还没落地,就被尾风裹挟着朝他面门罩来。
来不及收剑了。
一道暗黄色的土属性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在他身前凝成了一面尺许厚的砂土盾牌。
头蟒的尾锋撞上盾牌——裂纹从撞击点往外急速扩散,土属性灵力被冰寒之力侵蚀,从暗黄转成灰白,崩碎的砂土碎片四散飞溅。
叶锦天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往后连退了数步,靴底在冰面上拖出两道极深的沟痕,砂土盾牌在最后一刻崩碎成了无数碎片。
头蟒尾锋的力道被卸去了大半,剩下的余波撞在他胸口上——七转无极真体的琉璃光泽在胸前猛然亮起,把那股侵入体内的冰寒之力驱散了,但残余的寒气还是顺着经脉往丹田的方向蔓延了数寸,才被地心莲火的火种逼退。
他稳住身形。
体内风、雷、火三种属性灵力同时运转,经脉里传来撕裂般的痛感——这股痛还在他能咬牙扛住的范围内,七转无极真体的琉璃光泽紧跟着亮起,在裂痕处反复冲刷修复。
一柄深红色的长剑出现在他手里。
剑身上三种属性融合之力急速流转——深红的火在最外层燃烧,深紫的雷在火层内部炸开电弧,淡青的风把两者搅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剑身周围的空气被三属性灵压压得剧烈扭曲,冰屑在三尺之外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九朵青紫色的莲花剑气从剑尖飞出。
一朵接一朵,每一朵的间隔都极短,全部排成一条直线,朝头蟒颈部侧面旧鳞与旧鳞之间的缝隙疾射而去——那是褪鳞期间旧鳞已经松动的位置,鳞甲缝隙比平时宽了将近一倍。
第一朵把缝隙边缘炸开了裂纹。
第二朵从裂纹处钻进去,把松动的旧鳞掀翻。
第三朵撞上了新生的嫩鳞——嫩鳞薄得像蝉翼,在三属性融合之力面前如同纸糊。
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朵接连灌进了同一个位置。
头蟒颈侧炸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鳞甲碎片和蟒血同时喷涌而出,溅在岔道两侧的石壁上,被寒气一冻就黏在了冰壳表面,顺着冰壳的纹路往下淌了几寸才彻底凝固。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这一声比之前更闷,不是暴怒,是痛,庞大的蟒身猛然一缩,尾部从侧翼朝叶锦天拦腰扫来。
叶锦天把长剑往腰侧一横,蟒尾砸在剑身上,虎口一阵发麻,整条右臂的肌肉被震得微微发颤,肩胛骨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关节被震得错了位。
他自己用力一甩肩膀把关节正了回去,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手上的剑没有松。
他从须臾袋里摸出一枚火属性增幅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灼热的药力顺着咽喉涌入丹田,火属性灵印猛然亮了几分,灵君初期的火属性灵力被临时推到了灵君中期。
经脉内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痕在药力的推动下被强行撑开又迅速修复,痛感和灼热同时在经脉里交织。
头蟒张开了蛇口。
蛇口深处一团极亮的冰蓝色光球正在急速膨胀——玄冰吐息。
光球内部封存着无数道极细的冰蓝色电弧,电弧在光球表面无声地跳动,每跳一次光球便膨胀一圈,光球边缘的空间被极低温冻得微微扭曲,岔道两侧石壁上的冰壳在光球亮起的瞬间同时炸裂,碎石和冰屑从高处簌簌落下。
叶锦天将长剑高举过头顶。
九朵青紫色的莲花剑气在身前排成一列,每一朵都比之前更亮,花瓣边缘的青焰在岔道里燃起一圈圈灼热的蒸汽——蒸汽还没散开就被头蟒吐息的寒气冻成了细密的冰珠,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九朵莲花在空中急速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青紫色光环,光环每收缩一圈便将周围的空气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头蟒口中的冰蓝色光球终于喷了出来。
那团光球在半空中急速膨胀,从拳头大眨眼间就到了近一人高——光球边缘的冰晶环在灰雾微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内部那些冰蓝色电弧在脱离蛇口的瞬间全部炸开,把光球表面撕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涌出来的极寒之力把岔道两侧的石壁冻得寸寸龟裂。
叶锦天把九朵莲花往前一推。
九朵莲花排成一条直线,一朵接一朵撞在光球正中央——冰蓝色光球在青紫色剑气的冲击下剧烈震颤,极寒与灼热在狭窄的空间内正面碰撞。
光球撑不住这股内部的撕扯力,数以万计的六角冰晶在同一瞬间被蒸发,膨胀的水汽在岔道上空炸开一团方圆数丈的灼热蒸汽云。
蒸汽云的边缘还在急速扩散,把岔道两侧的石壁全部吞没——石壁上的冰壳大面积剥落,整段岔道被炸得面目全非,碎石和冰屑在半空中混在一起四处飞溅。
叶锦天从蒸汽云里穿了出来。
他右手的火属性长剑已经换成了一柄五种属性融合之力凝成的长剑——火在最外层燃烧,雷在火层内部炸开电弧,风把两者搅成漩涡,水从漩涡中心渗出,土在最底部缓缓沉淀。
五种属性融合之力同时运转,经脉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感猛然加剧,经脉内壁又裂开了十几道新痕——七转无极真体的琉璃光泽在全身上下急速流转修复,但裂痕产生的速度明显比修复更快。
他的身体在警告他。
但他没有退。
他把剑尖对准了头蟒头骨正中央那枚六角鳞甲——就是刚才被九莲剑阵正面轰过的位置,鳞甲表面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蒸汽还在从裂纹里往外渗。
五属性融合之力在剑身上化成了八道青紫交织的光印。
八道光印排成一条直线从头蟒正面贯入,在即将撞上头甲的瞬间合为一体——体积骤然缩小到只有拇指大小,速度却猛地加快。
光印从六角鳞甲那道裂纹处钻进了颅腔深处。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头蟒颅腔里传了出来。
头蟒的七窍同时喷出混着碎骨的暗红血雾,血雾在岔道的极寒中冻成了细密的红冰晶,落了叶锦天满身满脸都是。
头蟒六丈长的蟒身在岔道里僵直了一瞬。
然后轰然砸落。
砸落的冲击力把岔道两侧石壁上残余的冰壳全部震碎,碎石和冰屑混在一起从高处簌簌落下,在蟒尸周围堆了一圈半人高的碎冰堆。
岔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锦天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不是蟒血。
经脉里五种属性融合和三招连发带来的消耗远比他预想中大,丹田里的火属性灵印在增幅丹药的药效退去后出现了短暂的亏空,那股熟悉的虚弱感从丹田往四肢蔓延开来,七转无极真体的琉璃光泽在经脉内壁上急速流转,修复着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痕。
他从须臾袋里取出两枚回灵丹塞进嘴里,苦涩的药力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
岔道深处传来几声极细微的鳞片摩擦声——剩下的玄冰蟒早在他和头蟒缠斗的时候就逃回了洞窟深处。
他直起身,把沿途瘫在地上的玄冰蟒一条一条剖开取了内丹。
那条刀疤蟒的内丹品质不如头蟒,但刀疤附近脱落的几片旧鳞上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痂,颜色比玄冰蟒的新鲜血液要深,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幽蓝色。
他把那几片带血痂的旧鳞用油纸单独包好,收进了须臾袋最深处。
回到头蟒尸身前,他把头蟒剖开,取出了那枚拳头大小、通体蔚蓝的内丹——内丹表面的冰属性灵力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却不刺骨,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冰蓝色纹路。
他又剜出头蟒的毒腺,腺体内部有几丝极细的墨绿色纹路,用油纸包好一并收入须臾袋。
然后他从须臾袋里取出穆昭的玉简,在岔道口用灵力刻了一道新的标记。
刀疤蟒血痂上的幽蓝,头蟒毒腺里的墨绿——这片蜕皮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玄冰蟒,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追查,但标记留在这里,以后如果再回玄冰渊,可以沿着这条岔道重新摸进洞窟深处。
灰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暗。
叶锦天沿着河谷主道继续往寒潭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