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前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分的黑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皇宫之上。
此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渗入衣领,钻进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那不是一两处伤口散发出的味道,而是数百人厮杀、内脏破裂、鲜血浸透青石板缝隙后蒸腾出的浓烈腥甜!
这股味道霸道地占据着人们的呼吸,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却又不得不强行忍受。
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满地的尸首上,将那些凝固的惊恐表情拉扯得扭曲而狰狞。
断箭折戟散落一地,破碎的甲胄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日月国命运的激战,胜负已分,但死寂却比刚才的喊杀声更令人心悸!
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心,钱文宇单膝跪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冷风一吹,激起一阵阵战栗。
这种颤抖,不仅仅源于即将升官发财……亦或者是劫后余生的激动,这种颤抖,准确来说,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一种仿佛被洪荒猛兽盯上的战栗感,让他体内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钱文宇低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那张弓。
这张弓是特制的铁胎弓,平日里他引以为傲,此刻却重若千钧!
此时,这张弓的弓弦上还沾染着几滴未曾干涸的血珠,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这几滴未曾干涸的血珠,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鲜血,而是他从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姜承业的身体中,拔出箭矢时,喷溅到弓弦上的鲜血!
就在片刻之前,他正是使用手中的这张弓,射出了决定日月国命运的那一箭!
钱文宇清楚地知道,自己射出的不仅仅只是一支利箭,更是一张无法反悔的投名状!
箭矢离弦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与过去彻底决裂,没有了任何回头路。
从他拉开弓弦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个站在他面前、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皇帝李乾坤”了!
在此之前,他是曾被姜家打压但却又被姜承业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是姜家安排在禁军之中的射声校尉。
在被姜承业接纳之前,他在军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本是寒门出身,虽有武艺,却因不懂官场逢迎而屡遭排挤,其中最为恶劣者,当属姜家!
只不过,之后不知怎的,他被他此前最为厌恶的姜家家主姜承业所看重,将他一步步提拔上来,同时还给了他权力与地位。
说实话,自从他归附了姜家之后,姜承业待他不薄,甚至曾许诺将女儿许配给他——当然,前提是,他得让自己的发妻“病故”!
姜承业的意思很明白,他的女儿不能给一个有妻子的寒门武夫做小,只有他切断掉与过去的联系,彻底成为姜家的一条忠犬,他才有资格迎娶姜家女!
对于姜承业暗示他的前程,钱文宇十分心动,但是让他强行“病故”自己的发妻,钱文宇却很不开心!
那是与他共患难多年的结发妻子,虽然出身贫寒,不善言辞,但那份相濡以沫的情谊,是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为了前程,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尊严,出卖自己的良心,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牺牲自己妻子的性命!
于是……钱文宇决定投靠皇帝!
继而,也就有了先前钱文宇射杀姜承业的一幕!
而钱文宇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到达承明殿,并在最后关头完成致命一击,自然是因为,在姜承业进宫来的那一刻,李乾坤便让太监总管王德全,从承明殿中的暗道出宫,去通知屯骑校尉周志远以及射声校尉钱文宇做好准备了。
那条暗道是先帝时期修建的,鲜有人知,李乾坤将其作为联络外界的渠道之一,并终于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屯骑校尉周志远,率领其麾下的屯骑营,按照李乾坤事先交予他的某个阵图,秘密前往姜家附近布置去了。
周志远是李乾坤的死忠,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便是秘密在玄甲军的外围布置某个阵法!
而射声校尉钱文宇,则是在接令后,和太监总管王德全一起,从暗道中潜回了宫中,并在最后关头张弓搭箭……然后放手!
箭矢穿透了姜承业的胸膛,也彻底斩断了钱文宇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那一瞬间,姜承业不可置信的眼神,那喷涌而出的鲜血,那倒下的庞大身躯,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姜家走狗,而成了弑主求荣的孤臣孽子!
这种身份的骤变,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与恶心。
他背叛了提拔他的恩主,背弃了曾经的誓言,成为了人人唾骂的叛徒。
虽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虽然这能保全他的妻子,但内心的道德枷锁依然让他痛苦不堪。
他像是踩在云端,脚下虚空,无处着力,又像是站在刀尖,每一步都鲜血淋漓……
“顺势而为?”
就在钱文宇略显恍惚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钱文宇纷乱的思绪。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玩味与嘲讽,如同冰冷的针尖,刺破了周围的嘈杂。
钱文宇猛地抬头,只见李乾坤迈开脚步,缓缓向他走来。
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拂过满是血污的地面,仿佛一条游弋在血海中的金龙,高贵而冷酷。
李乾坤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那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李乾坤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钱文宇的肩膀。
这个动作看似轻柔,手掌落下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落在钱文宇的肩头,却让他感到如山岳般的沉重。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定,动弹不得——那是帝王的威压,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钱文宇,你是个聪明人。”李乾坤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温和得就像是在与老友叙旧,“能够在最后关头弃暗投明,这很好!”
这番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是真诚的赞赏。
但从李乾坤嘴里吐出,却让钱文宇如坠冰窟——他自认为自己听懂了皇帝话里的潜台词——陛下……不仅仅是在夸奖他,更是在赤裸裸地提醒他:
“今日,你为了利益能背叛主子,他日为了利益,你是否也能背叛他这个皇帝?”
“因此,你今日的这份功劳,既是你的护身符,让你免于被清洗,甚至是升官发财的阶梯,但这却也将成为悬在你头顶上方处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
在钱文宇看来,很显然,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将他钱文宇当成一条不怎么听话的狗了!
狗若是咬死了恶狼,自然有肉吃,但若是狗反过来咬主人,等待它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钱文宇的身体猛地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与冰冷的血污混合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认为,自己虽然赌赢了妻子的性命,但却输掉了尊严与自由。
从今往后,他将永远活在李乾坤的阴影之下,做一个战战兢兢的奴才。
“末将……末将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钱文宇重重叩首,额头狠狠地撞击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一声闷响,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划过眉骨,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那鲜红的血滴在地上,瞬间被黑色的血泥吞噬,消失不见。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李乾坤的表情。
他只能通过全身的感官,感受到周围那些御林军将士投来的复杂目光——有羡慕,有鄙夷,有嘲讽,也有幸灾乐祸……
但他不在乎,此刻他只在乎李乾坤的态度!
只要李乾坤点头,他就是新朝的宠臣,自己全家的性命都将保全,且能够平步青云,但只要李乾坤摇头,他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停了,火把的火焰也不再跳动。
整个承明殿前的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跪一立的两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几个世纪……
“起来吧!”
李乾坤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幕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从未发生过。
他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拍肩只是一场幻觉,而后转身看向了大殿之外的漆黑夜色。
钱文宇如蒙大赦,颤抖着撑起身体,却因为双腿发软,险些再次摔倒。
他狼狈地站稳,低垂着头,站在李乾坤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最忠实的影子。
李乾坤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即将破晓的东方。
黎明即将到来,黑暗即将被驱散!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
……
李乾坤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龙袍上被夜风吹乱的褶皱。
那明黄色的丝绸在指尖流淌,仿佛握住了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宛如一尊不可逾越的神祇,冷眼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大地。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曙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落在巍峨的承明殿上。
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反射出神圣而威严的光芒。
然而,这神圣的光辉却无法掩盖地面上那触目惊心的猩红。
昨夜的那场争斗,让这片土地变成了一片血海。
残肢断臂被随意丢弃在角落,暗红色的血泊在低洼处汇聚,映照着初升的朝阳,显得格外妖异。
这脚下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不仅是昨夜权力更迭的见证,更是李乾坤登基以来最血腥、也最辉煌的注脚!
整理好仪容后,李乾坤并未急着返回那富丽堂皇的大殿,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宫阙,投向了宫门之外、玄甲军驻扎的方向。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直视那支号称日月国最强战力的铁血之师。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点的怜悯,只有一种棋手落子后的冷静与决绝。
在他眼中,玄甲军不再是不可战胜的神话,而是一块必须被啃下的硬骨头,是巩固皇权的最后一道障碍!
“随朕前往姜府!”
李乾坤轻轻开口,声音并不高亢,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去御花园赏花一般随意。
然而,这短短的六个字,却似是敲响了姜家覆灭的丧钟!
“遵旨!”
钱文宇立刻领命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将内心的惊恐与不安深深埋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上了李乾坤的贼船,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若他想要在这场豪赌中全身而退,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姜家这艘大船彻底凿沉,用姜家满门的鲜血来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钱文宇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刀柄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
……
半个时辰后,李乾坤率领着御林军精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玄甲军外围处的屯骑营。
晨风猎猎,吹动着营帐前的旌旗猎猎作响。
屯骑营内,气氛肃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
见到皇帝亲临,屯骑校尉周志远连忙快步迎出,在距离李乾坤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紧张:
“末将周志远,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乾坤虚抬右手,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四周严整的军容。
周志远站起身,侧身让开道路,神色凝重地汇报道:“陛下,按照您的布置,屯骑营将士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阵型也已按照您给的图纸布好,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对玄甲军发起突袭!”
“好!”李乾坤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只不过……”
蓦地,也就在此时,周志远有些犹豫地望向了李乾坤,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李乾坤摆了摆手,示意其有话直说。
周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陛下,恕末将直言,您真的觉得,区区一个阵法……就能将几十年来,纵横天下无敌手的玄甲军给打败吗?”
微微一顿后,周志远连忙补充道,生怕触怒了龙颜:“卑职不是不信任陛下,只是……玄甲军乃是姜承业亲手组建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身经百战……而我们屯骑营虽然也是精兵,但若论单兵战力,恐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他看来,用一个从未听过的阵法去对抗玄甲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此等关乎其身家性命,关乎整个日月国安危的事情,他不得不谨慎。
李乾坤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战利品。
“周校尉,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玄甲军虽然强悍,但若是陷入绝境,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李乾坤淡淡地说道,
“只要你让屯骑营的将士们严格按照那个我给你的阵图站好了,朕保证,今日之后,玄甲军将不复存在!”
望着如此自信的李乾坤,尽管周志远心中狐疑,但君命难违,他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了。
他只能抱拳领命:“末将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周志远转身离去的背影,李乾坤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意。
废话,李乾坤当然自信了!
因为这个阵法,根本就不是凡间的兵法韬略,而是一个足以逆天改命的“仙人阵法”!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柳清漪……或者说,归功于柳清漪身后的那些“仙人”!
此前,柳清漪在他李乾坤的刻意纵容下被构陷,从而被废去了皇贵妃之位,打入冷宫。
虽然后来李乾坤将其放出来了,但一直未恢复其妃嫔之位。
然而,就在昨夜行动前夕,柳清漪突然秘密求见,交给了他这份阵图。
柳清漪告诉他,这是她家祖上传下来的,乃是战国时期鬼谷子的绝学,名为“九宫八卦锁龙阵”。
此阵一旦布成,便可引动天地煞气,困敌于无形,即便强如玄甲军,也会在阵中迷失方向,最终力竭而亡。
当时李乾坤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柳清漪背后的那些“仙人”,终于坐不住了!
之所以会借助柳清漪之手,将此阵法交给自己,当然不是出于好心,而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和要求。
首先,也是最核心的一点,就是要复原柳清漪的皇贵妃之位!
柳清漪背后的那些舔狗仙人,想要让柳清漪的前世复活的话,就必须让她吸食尽日月国的国运。
而她只有在成为皇后后,才能做到这一点!
此前,柳清漪被废,想要重头再来,乃至于是登上皇后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于是,其身后的仙人为了让其尽快恢复地位,甚至尽快冲击皇后之位,好尽快地吸食日月国的国运,因此特意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将此阵图交给了柳清漪,并让柳清漪交给了他李乾坤。
而目的嘛……便是恢复柳清漪的皇贵妃之位!
一旦其恢复了皇贵妃之位,距离登上后位便也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当然了,为了不让李乾坤产生疑心,或者说为了避免过早地牵扯出仙人存在的事实,柳清漪精心编造了个理由,声称这是鬼谷子传承下来的阵图,而她家祖上便是鬼谷子的弟子,一直秘密守护着这份传承。
李乾坤当时接过阵图的那一刻,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阵图上隐隐流转的奇异符文,都让他确信这绝非凡物。
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根本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它们似乎在呼吸,在跳动,蕴含着某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九宫八卦锁龙阵……”李乾坤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在乎这阵法究竟是鬼谷子的传承还是仙人的手段,他在乎的,是这阵法能否帮他铲除异己,稳固皇权!
至于柳清漪和她背后的那些“仙人”想要吸食国运……哼,等朕坐稳了江山,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其实,若是没有这份阵图的话,李乾坤亦有办法弄死玄甲军,只是那样的话,牺牲就实在是太大了!
不过,不出李乾坤所料,柳清漪身后的那些仙人,根本就不愿意李乾坤使用那种手段剿灭玄甲军。
因为按照李乾坤原本的做法,日月国的国力必将大减,若如此,其国运也会大减,一旦国运大减,日月国的国力,可不一定能支持柳清漪的前世复活!
于是,在这等情况下,这份阵图便借由柳清漪之手,被送到了他李乾坤的手里!
……
……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李乾坤猛地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手中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那清脆的龙吟之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仿佛是死神的召唤,在这空旷的校场上空久久回荡。
剑身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直刺人心。
“目标,玄甲军!”
李乾坤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阵起!”
随着这最后一道命令的下达,原本肃杀寂静的屯骑营瞬间沸腾起来。
那种寂静就像是紧绷的弓弦,在这一刻终于崩断,释放出了积蓄已久的恐怖力量。
“咚”、“咚”、“咚”……
战鼓擂动,沉闷而急促的鼓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胸膛上,激荡起体内沸腾的热血。
紧接着,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那是冲锋的号令,是收割生命的前奏。
八百屯骑营精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从营帐中涌出。
他们身披黑色重甲,胯下战马打着响鼻,铁蹄踏在坚硬的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同滚滚雷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这股黑色的洪流裹挟着冲天的杀气,向着玄甲军大营的方向席卷而去,所过之处,飞鸟惊散,草木皆惊。
而在玄甲军大营的外围,早已埋伏多时的胡承恩,听到远处传来的号角声,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令旗,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布阵!起阵!”
“遵令!”
早已按照那诡异阵图站好位置的屯骑营将士们,齐声爆喝。
他们手中的长矛、盾牌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每一名士兵都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的脚下开始踩踏着一种奇异而繁复的步伐,那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同时,他们口中更是念念有词,吟诵着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晦涩咒语——那些咒语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声波,与周围的空气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那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人脸上生疼,同时,一股莫名的压抑感,如同实质般的重锤,狠狠地笼罩了整个玄甲军大营!
玄甲军大营内,此时此刻正是一片混乱。
原本还在校场上操练的玄甲军士兵们,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粘稠无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们惊恐地发现,原本清晰可见的营门、营帐、甚至是身边的战友,竟然在视线中开始扭曲、模糊。
“怎么回事?天怎么突然黑了?”
“我……我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严整的军容瞬间崩溃,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玄甲军统领李烈,乃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也是脸色大变。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试图用剑气驱散眼前的迷雾,然而,剑锋划过,却只砍到了空荡荡的空气,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激起。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李烈怒吼着,试图稳住军心,然而他的声音在这诡异的环境中,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这是阵法!我们陷入阵中了!”
李烈毕竟见多识广,瞬间反应过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听说过一些传说,某些绝世高人能够布下惊天动地的大阵,移山填海,颠倒乾坤。
但他从未想过,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这军营之中。
“快!结玄甲阵!突围!”
李烈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知道,陷入这种未知的阵法之中,若是不尽快突围,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突围!随我杀!”
玄甲军毕竟是百战精锐,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结成了冲锋阵型,向着他们认为是出口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随着阵法的彻底启动,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嗡鸣声。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直接作用于人的灵魂深处,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那些屯骑营的士兵们,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连接天地的节点,他们手中的长矛、盾牌不再是凡铁,而是化作了某种引动天地煞气的媒介。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在他们之间流转、交织,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玄甲军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原本不可一世的玄甲军,此刻就像是一群被困在瓮中的鳖,无论他们如何冲锋,如何砍杀,面前永远是无穷无尽的迷雾和那诡异的黑色气流。
他们的刀剑砍在气流上,就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啊——”
一名玄甲军士兵惨叫着倒下,他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但脸上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了生机。
“这是什么妖法?”
“有鬼!有鬼啊!”
…………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玄甲军中蔓延。
玄甲军的士气瞬间崩溃。
原本的百战精锐,此刻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丢盔弃甲,四处乱窜,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死亡的牢笼。
而在远处的高坡上,李乾坤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一幕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晨风吹动着他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掌控生死的冷漠与淡然。
“仙人阵法……果然名不虚传。”
李乾坤忍不住在心底轻喃了出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正在吞噬生命的恐怖大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那不仅仅是对权力的渴望,更是对力量的痴迷!
如果能掌握这种力量,这种超越凡人认知,甚至能够引动天地之力的力量,这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在这种力量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那个计划——柳清漪背后的那些“仙人”,虽然是一把双刃剑,但只要运用得当,必将成为他统一天下,甚至……超越凡人极限的最大依仗!
“传令周志远,半个时辰内,全歼玄甲军,不留活口!”
李乾坤冷冷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
“遵旨!”
身旁的传令兵领命而去,手中的令旗再次挥动,将这道死命令传递了下去。
高坡之下,那座名为“九宫八卦锁龙阵”的恐怖杀阵,运转得更加疯狂了。
黑色的煞气冲天而起,将整个玄甲军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玄甲军的惨叫声、哀嚎声,渐渐地被那阵法的嗡鸣声所淹没。
曾经纵横天下无敌手的日月国最强战力,就在这一天,在这个不起眼的清晨,被彻底抹去了存在!
李乾坤站在高坡上,看着那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
从今往后,这日月国,乃至这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
而他,将成为这世间的神,唯一的神!
“走吧。”
李乾坤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孤傲,那么不可一世。
身后的战场上,硝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即将开启的新时代。
……
……
与此同时,姜府。
当钱文宇率领着一支剔除掉所有与姜家有关联士兵的、极为纯粹的三千御林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般冲破姜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时,整个姜府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那扇象征着姜家百年荣耀与权势的大门,在御林军的冲撞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塌。
木屑飞溅,尘土飞扬,仿佛是姜家百年基业崩塌的第一声丧钟。
“杀!一个不留!”
钱文宇骑在高头大马上,红着眼,嘶吼着下达了最残忍、最绝决的命令。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亢奋与紧张而变得嘶哑,如同夜枭的啼鸣,在姜府的上空回荡。
他必须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手段,来向那位远在宫中的皇帝陛下证明他的忠心。
因此,这不仅是一场清洗,更是一场献祭,一场用姜家满门的鲜血来洗刷他自身污点的仪式。
“杀啊!”
御林军士兵们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涌入了姜府。
他们手中的长刀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映照出姜府中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家丁、奴仆们惊恐万状的面孔。
姜承业已死,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之上!
玄甲军已灭,全军覆没于那诡异的阵法之中!
姜家这棵参天大树,失去了真正的主心骨,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和一些忠诚度不高的家丁护院。
在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面前,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至于左相姜承志……他在失去了姜承业这个有军权支撑的大哥后,面对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将士,他与普通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又有多少区别呢?
刹那间,姜府这座昔日繁华似锦的豪门大宅,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与御林军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凄厉的死亡交响曲!
鲜血不再是红色的液体,而是喷涌的泉眼,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染红了精致的亭台楼阁,染红了那些名贵的花草树木。
钱文宇冲在最前面,他的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像个疯子一样,手中的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带起一片片腥风血雨。
他见人就杀,见屋就烧,仿佛要将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与恐惧,全部宣泄在这场屠杀之中!
他知道,只有彻底毁掉姜家,将这个家族从肉体到灵魂都彻底抹去,他才能洗清自己“反复小人”的嫌疑,才能在李乾坤那深不见底的阴影下苟活下去。
“钱文宇!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怒吼声从旁边的一座假山后传来。
只见姜家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被两名御林军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按倒在地。
这位平日里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姜家族老,此刻满脸是血,华贵的衣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他挣扎着,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钱文宇,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你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你的吗?是谁在你还是个小小的卫队长时,赏识你,提拔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姜家待你不薄啊!”
钱文宇闻言,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族老,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姜家族老,此刻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他脚边,满脸惊恐与绝望。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钱文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提拔我?”
钱文宇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缓缓放低,刀尖指着这位姜家族老的咽喉,冰冷的刀锋甚至划破了这位族老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是啊,姜家确实提拔过我,但在此之前,姜家对我的打压,你们是一点儿都不提啊!”
钱文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怨毒:
“还有,为了巴结你们姜家,我送去了多少金银珠宝?”
“为了给你们办事,我又背了多少黑锅?”
“这些,你们为什么也不提?”
“如此种种……你们是怎么有脸来和我谈恩义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恩义!”
“而你们……注定是要死的!”
…………
说完,钱文宇不再废话,手中的长刀猛地挥下。
“噗!”
鲜血喷溅而出,如同一朵盛开的妖冶之花,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那位姜家族老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神中的光芒逐渐涣散,最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至死,他的眼睛都死死地瞪着钱文宇,仿佛要将这个背叛者的样子刻进地狱!
钱文宇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刀,用那族老的衣袖擦拭掉刀身上的血迹。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次必要的清理,是一次为了生存而必须进行的杀戮……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