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姜承业手中的长剑距离李乾坤的咽喉仅有三寸——这三寸的距离,便是生与死、王与寇的界限!
然而,此时李乾坤的神情却平静得令人发指。
甚至于,李乾坤的目光都没有落在那寒光闪闪的剑尖上!
至于姜承业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李乾坤更是没有去关注!
仿佛……此刻被姜承业武器威胁的人并不是他!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一般!
“其实,朕十分认同你此前所说的那句——‘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李乾坤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姜承业的耳中。
那语气中竟然还带着一丝赞赏,一丝感慨,仿佛一位博学的宗师在点评一位虽有瑕疵但却极具天赋的弟子,又像是两个棋逢对手的知己在探讨棋局的精髓。
姜承业的瞳孔猛地收缩,握剑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瞬间,这个年轻的皇帝为何能平静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吗?
还是说,这仅仅是他在故弄玄虚,试图用这种诡异的态度来动摇自己的心神?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舔血几十年的老将,姜承业对自己的判断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他从李乾坤的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恐惧,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源于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这种掌控感让姜承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姜承业刚想开口质问,但却被李乾坤那淡然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在姜承业略有些迷茫且警惕的眼神中,李乾坤微微侧身,抬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伸向了皇宫之外的夜空。
那个方向,正是姜府所在,亦是姜承业口中那三千玄甲铁骑驻扎的地方!
夜风轻轻吹过,卷起李乾坤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丝毫的颤抖,指向那片黑暗,如同指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你知道你今夜进宫,做得最错的是什么事情吗?”
李乾坤的声音清冷如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姜承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早点杀了这个皇帝,重新换一个人上去!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质问:“什么?”
“你做的最错的事情……”李乾坤的目光落在姜承业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弄,“便是没有带着你的三千玄甲军一起进宫!”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姜承业的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一声普通的声响,而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没有带玄甲军进宫?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姜承业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自信!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小觑了李乾坤这个皇帝吗?
在姜承业的认知中,他是镇国大将军,手握兵权,威震四方!
而李乾坤呢?
不过是一个被他架空了多年的傀儡皇帝,一个只会躲在承明殿中,对朝政一窍不通的懦弱皇帝!
这么多年来,李乾坤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只温顺的绵羊,任由他摆布。
他独自进入皇宫,还需要担心自身的安危吗?
在他看来,带着三千玄甲军进宫,不仅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会被世人诟病为“以下犯上”,落人口实。
再加上,皇宫之中,护卫皇上安全的御林军,里面大多数都是他的人,护卫皇宫的禁军,三营士兵都已归附于他,其他五营禁军的将士,也都与他不清不楚的……
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姜承业这位镇国大将军进宫,需要人陪同吗?
姜承业自信,即便自己单枪匹马闯宫,也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在承明殿内捏死李乾坤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皇帝!
可是现在,看着李乾坤那自信到狂妄的眼神,姜承业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承业的声音有些干涩,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李乾坤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却让姜承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压制,是一种心理上的绝对碾压!
“姜承业,你太自信了!”李乾坤轻叹一声,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成器的晚辈,“你既然将那三千玄甲军当成了你的护身符,并将其带入进了京城之中,那你又为何不继续将他们当成护身符,也同样带入进皇宫之中呢?”
李乾坤此言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进了姜承业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不带入进皇宫那又如何?”姜承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动摇,“我的三千玄甲军就在京城之中,只等我一声令下,便能杀入皇宫,将你所坐拥的这座承明殿,连同你本人一起……踏为齑粉!”
“一声令下?”
李乾坤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而冰冷,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姜承业的肩膀,看向了殿外那深邃的夜空。
“姜承业,那你倒是下令啊?”
李乾坤的声音陡然转冷,语气中带着一丝咄咄逼人的质问,
“之前你陷入御林军的围杀之中,朕也没看到你下令……”
“你是觉得在那等境况下,都没必要下令吗?”
“还是说……你不是不想下令,而是不能下令呢?”
“你此次进宫,该不会是谁也没说,独自一人进宫的吧?”
…………
“当然不是!我此次进宫,怎么可能谁都没说呢?”
姜承业矢口否认,其眼中的血丝瞬间爆裂,显得格外狰狞,
“我的人就在京城之中驻扎,若是宫中有变,他们必有察觉!等到了那时……”
“等到了那时,你人已经无了!”李乾坤毫不客气地抢断道。
此刻,李乾坤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击碎了姜承业所有的幻想。
死一般的寂静!
姜承业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喉咙里滚动。
李乾坤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你……你说什么?”姜承业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李乾坤缓缓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不是在生死边缘的博弈。
“朕说,等到了那时,你已经死了!”
李乾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其口中即将死去的,不是威震天下的镇国大将军,而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一般!
此刻,承明殿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与汗水的气息,令人作呕。
而在高台之上,李乾坤身着明黄龙袍,双手随意地搭在一侧的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那“笃、笃、笃”的声音,在喧嚣的承明殿前却显得是那么的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击在姜承业的心口上,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姜承业,你是不是还在幻想着你的三千玄甲能听见你的呼救?你是不是还在幻想着他们会冲破宫门来救你?”
李乾坤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死死锁住姜承业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李乾坤的那抹笑容里,蕴藏着无尽的戏谑与嘲讽,就像是……在看一只在蛛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虫一般!
姜承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不过,越是如此,姜承业的嘴上就越是不能服输!
姜承业十分清楚,一旦他的口风在此刻稍微的软了一些下去,那么等待着他的,很有可能便是在场所有御林军的围剿!
于是,不知不觉中声音已经嘶哑了的姜承业,依旧十分硬气的怒视向了李乾坤:“我的玄甲军就在京城之中,一旦他们察觉到我久未出宫,只消片刻,他们便能冲杀入宫!”
“片刻?”
李乾坤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姜承业,你太天真了!”
“朕既然敢让你将玄甲军带进京城,朕既然敢让你走到这承明殿前,又岂会没有万全的准备?”
“日月国立国几百载,其底蕴又岂是你所能想象的?”
…………
李乾坤此言如同一道惊雷,在姜承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了开来。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实际上,在日月国的历史上,也曾出现过被叛贼打到京城,亦或者即将被权臣夺位的事情,然而,就像是天命所归一般的,每一次,日月国都能逢凶化吉——也正是因为此,此前他才会那么反对弟弟姜承志的激进篡位计划!
难道说……他引以为傲的,那支陪他南征北战、未有败绩的玄甲军,也如他此前的那些“前辈”一样,遭到算计了?
“不!我不信!你骗我!”姜承业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此刻,姜承业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姜承业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论李乾坤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在这一刻做出决断!
若是再犹豫下去,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姜承业决定不再去听李乾坤说什么,而是先弄死李乾坤算逑!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只要李乾坤死了,那么,无论他拥有着怎样的筹谋,一切……就全都结束了!
只要皇帝一死,即便天下大乱,他依旧还有重整旗鼓、收拾旧山河的机会!
到那时,他可以立其他李姓宗室为帝而后以其令诸侯,或者干脆自立为王,凭借他在军中的威望,未必不能翻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般在姜承业的心中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不再犹豫,不再思考,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刻都被求生的本能与疯狂的杀意所取代。
“去死吧!”
姜承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猛地暴起,手中的武器——那柄曾斩杀过无数敌将的重剑,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寒芒!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体内残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之上,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中只有李乾坤那冷漠的面容!
剑尖直指李乾坤的心脏位置!
这一剑,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姜承业乃是当世顶尖的高手,此刻含怒一击,更是将毕生功力凝聚于一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剑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鸣声,剑锋所过之处,甚至连光线都似乎扭曲了几分。
大殿内的御林军将士们,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向了高台。
他们深知姜承业的实力,这一剑若是让他得手,皇帝必死无疑!
而一旦皇帝驾崩,整个日月国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天下大乱在所难免!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一剑,李乾坤却依旧静静地站在承明殿前,纹丝不动。
那剑锋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却吹不皱他半分眉宇。
此刻,李乾坤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掌控感。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姜承业那张因极度用力而扭曲变形的脸庞……
看着那张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如今却因杀意与疯狂而变得狰狞可怖的面孔……
看着那即将刺穿自己胸膛的剑尖……
看着那寒芒闪烁的刃口……
就仿佛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玩具一般!
“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
姜承业在心中狂吼。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俯视的感觉,更无法忍受李乾坤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这一剑,他倾注了毕生的功力,也倾注了他对权力的最后渴望!
只要这一剑刺下去,日月国的天……就要变了!
就在剑尖距离龙袍仅剩毫厘,甚至已经触碰到织金线的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限漫长,周围嘈杂的喊杀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乃至夜风掠过承明殿飞檐的呜咽声,都在这一刹那被无限拉远,化作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李乾坤微微侧头,目光并没有看向近在咫尺、面目狰狞的姜承业,而是越过了他宽阔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看向了姜承业身后的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深邃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隐藏着未知的凶险与杀机。
而李乾坤的眼神,亦在那一瞬间变得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那层厚重的夜幕,看透命运的齿轮如何咬合。
此刻,李乾坤那双显得平淡的双眸,于此之际竟变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一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后,在姜承业的视线中,李乾坤的嘴角轻轻勾起,勾起一抹极淡的……但近乎残酷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戏谑与冷漠!
眼见得此,姜承业的心中……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预警!
继而,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姜承业不明白,李乾坤为何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如此的镇定?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吗?
还是说……这背后真的有他不知道的变数?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剑已经刺出,想要收势已是不能!
此刻的姜承业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一剑刺下去!
哪怕是死,他也要拉上这个皇帝垫背!
哪怕是玉石俱焚,也不能让李乾坤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头。
鲜血飞溅而出,滚烫的液体喷洒在李乾坤的龙袍上,也溅射在姜承业惊愕的脸庞上。
那温热的触感,带着浓烈的腥甜味,瞬间冲散了夜风的寒意,让姜承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然而,倒下的那个人,却并不是李乾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姜承业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箭头。
那箭头还在滴着血,殷红得刺眼,正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脚背上,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可是,这杆箭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它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胸口处呢?
此刻,姜承业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体内燃烧,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烧得支离破碎!
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绝望!
姜承业强提一口气——这口气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冲撞着他的喉咙,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却又被那致命的伤口死死扼住了声带!
而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去。
映入姜承业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那张脸,在往日里总是带着谄媚的笑纹,总是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条忠诚的哈巴狗。
他曾无数次在演武场上检阅,看着这个年轻人在军阵中挥汗如雨,那时他觉得这是一把好用的刀!
他曾无数次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听着这个年轻人醉醺醺地表忠心,那时他觉得这是一枚听话的棋子!
他曾以为,那是自己最忠诚的走狗,是自己布局宫中的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然而,现如今……
“钱……钱文宇?”
姜承业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又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树皮,充满了不可置信——只因现在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射声校尉钱文宇!
那个他一手提拔,从一名普通士卒破格提拔为掌管禁军射声营的射声校尉!
那个曾在暴雨中为他跪行十里背受伤的他回营的年轻人!
此刻的钱文宇,手中紧握着一张乌黑发亮的强弓——那弓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显然是特制的重器!
姜承业清楚的看到,钱文宇的衣襟上,溅着几点鲜红的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此刻他姜承业的!
此时,钱文宇面容冷峻,平日里那副唯唯诺诺、甚至有些猥琐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的眼神,不再像往日那般闪烁躲闪,而是如鹰隼般锐利,如寒潭般深邃……
在他的那双眼睛里,姜承业没有看到丝毫的愧疚或犹豫之色,有的……只是决绝与冷酷之意!
“为什么……”
姜承业死死地盯着钱文宇,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仿佛要瞪出眼眶。
嘴角溢出的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
姜承业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他视若子侄的亲信,这个他曾许诺将来裂土封侯的年轻人,为何会在最关键的一刻,将那夺命的箭头对准了自己?
难道那些年的情谊都是假的?
难道那些深夜里的表忠心都是骗人的鬼话?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个看似憨厚的年轻人,就有着连他这个老江湖都看不透的城府?
钱文宇没有立刻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甚至带着一丝嫌恶地看了一眼姜承业,随即上前一步,伸出那只保养得宜、毫无老茧的左手,握住了那根深深没入姜承业胸膛的箭杆。
“你……”
姜承业瞳孔猛地收缩,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或是痛呼,钱文宇已经手腕发力,将那支夺命的穿云箭,从其胸膛中缓缓拔出。
“嗤——”
伴随着箭矢离体,一股暗红色的血箭喷涌而出,如同泉水般激射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随着鲜血的流失,姜承业体内仅存的那点力气也被瞬间抽空。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半跪在血泊之中。
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的绝望!
他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苍鹰,只能无力地垂下高傲的头颅,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老将军,路是你自己选的。”
钱文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随手将那支沾满鲜血的箭矢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姜承业听来,如同丧钟。
“你选了死路,而我……还想活!”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姜承业的心窝,然后用力绞动。
痛!
痛!
痛!
痛彻心扉!
因为还想活,所以就要杀了自己的恩主来换取荣华富贵吗?
这就是他姜承业所看中的人才?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识人之明?
姜承业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他猛地转头,充满血泪的双眸死死地盯着站在高台之上的李乾坤!
然而,他却发现,皇帝陛下正在缓缓地整理着被夜风吹乱的衣袖,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而不是置身于生死一线的战场!
察觉到姜承业动作的李乾坤,俯首回望向了姜承业。
而后,姜承业看到,李乾坤的眼神已然回归了此前的淡漠。
在他的眼神中,姜承业没有看到丝毫的波澜,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了此刻的结局!
“你……你们……早就……”
姜承业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恍惚间,灵台最后的一丝清明让他误以为看透了一切!
在姜承业的眼中,今日所发生的这一切,或许都不是巧合!
从钱文宇那冷酷无情的箭法,到李乾坤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再到这承明殿前看似空虚实则杀机四伏的布局……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的天罗地网!
从他踏入承明殿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姜承业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了起来——那个他一直视为傀儡、视为玩物的年轻皇帝,竟然有着如此深沉的心机,竟然在暗中织就了这样一张大网,只等他这条大鱼自投罗网!
悔!悔不当初!
若是早知今日,当初先帝刚逝去时,他就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这个新君“暴毙”的!
若是早知钱文宇是这般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提拔他,并将其倚为心腹,更不该让其成为射声营的校尉!
然而,这世间没有如果。
“路都是自己选的,姜承业!”
李乾坤终于迈步走下高台,那汉白玉砌成的台阶,在今夜仿佛化作了登天的阶梯,又或是通往地狱的坡道。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敲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泊中,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咕叽”声,那声音在死寂的承明殿前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死神的低语。
“若是你能乖乖的主动交出兵权,安享晚年,颐养天年,那今天这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李乾坤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打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审判者的威严与冷漠。
他走到姜承业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令整个帝国颤抖的老人。
“朕给过你机会!”
“在太庙祭祖时,在御花园赏花时,甚至在你七十大寿时,朕都曾旁敲侧击,只要你愿意交出虎符,只要你愿意退隐田园,朕便许你荣华富贵,许你子孙后代荫蔽无穷!”
“是你自己贪心不足,非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非要逼朕动手!”
虽说这些都是原身做的,并不是他李乾坤这个穿越而来的穿越者做的,但,现如今继承了原身一切的李乾坤,的确可以说……“朕给过你机会”这句话!
此刻,剧痛已经让姜承业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视着李乾坤。
但在听到李乾坤的这番话后,他胸腔里积压的淤血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喷涌而出了……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痉挛都带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那鲜血黑红粘稠,带着内脏的碎片,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也染红了身下那片原本属于胜利者的土地!
他看着李乾坤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那张年轻、英俊却又冷酷无情的脸庞,心中再次涌上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之情。
他悔恨自己被李乾坤平日里的“昏庸”假象所蒙蔽,悔恨自己低估了这个一直被他视为提线木偶、视为掌中玩物的年轻皇帝!
他以为李乾坤的顺从是软弱,以为李乾坤的示好是畏惧,却没想到那是伪装,是蛰伏,是毒蛇在草丛中吐出的信子!
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半生戎马,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基业,就这样毁于一旦!
不甘心自己筹谋半世,眼看就要摘取这帝国最璀璨的果实,却在最后一刻被人连根拔起,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李……李乾坤……”
姜承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小人!”
姜承业想要抬起手,想要抓住李乾坤身上的龙袍,想要拉着他一起坠落台阶,但手臂刚刚抬起寸许,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重重落下。
“你不得好死……你杀了我,你也……活不长……这天下……迟早会……会被吾弟……吾儿……”
“闭嘴!”
李乾坤冷冷地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妄图用这些无谓的诅咒来动摇朕的心志吗?”
“姜承业,你输就输在,你的自大!”
“若是你今日带着三千玄甲军进宫,孰胜孰败,那未尝可知!”
“但你是怎么做的呢?”
“单枪匹马闯宫而来?”
“朕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但也正因为此,这才给了朕轻易解决掉你的机会!”
…………
闻听此言,姜承业的瞳孔剧烈收缩。
现如今,姜承业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于自己……竟然如此的托大!
后悔于……御林军竟然如此的心智不坚!
后悔于……对姜家族人思想教育的失败,以至于,他们竟然能因为皇帝的三言两语而倒戈他这个家主!
后悔于……他错信了射声校尉钱文宇这个奸贼!
…………
总之,他有太多太多的后悔了!
“你放心,朕会活得很好、很好的!”
“这日月国的江山,也会在朕的手中更加稳固的!”
“不过,十分可惜的是,这一切,你应该是看不到了!”
…………
就在姜承业还沉溺于悔恨之情中的时候,李乾坤却于此时缓缓地蹲下身子,用十分可惜的声音,说出了上述之言。
继而,李乾坤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而且,你放心,你的家族……朕会帮你‘照顾’好的——从老到小,一个都不会少!另外,下辈子投胎,擦亮你的狗眼,别再落到朕手里了!”
李乾坤此言,彻底击碎了姜承业最后的防线!
“你……你……你……”
姜承业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
他想要怒吼,想要咆哮,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气音。
他看到了李乾坤眼底深处那抹残忍的决绝,他知道,自己满门的性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尽管李乾坤此前曾说过,姜家除他姜承业以及其弟姜承志和其儿姜世昭外,余者皆赦,但是皇帝的话……听听就行了!
更何况,即便他李乾坤真的愿意赦,他也有的是办法暗中弄死整个姜家族人!
甚至于,他都无需去做什么,只要刻意的放任不管,自然会有姜家的敌人,以及想要获得圣眷的人去动手!
当想到姜家这一结局的时候,姜承业怒火攻心,而后……
“噗——”
心情激荡的姜承业,其体内最后一口精气散尽,继而,其身体猛地一挺,随后便如烂泥般瘫软了下去……
此刻,姜承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那双曾经威震天下、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虎目中,此时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不知是悔恨,还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一代枭雄,权倾朝野数十载的姜承业……就此陨落!
伴随着姜承业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彻底僵硬在血泊之中,承明殿前那股压抑到极致、几乎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种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最后决战的紧张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死寂。
然而,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更加刺鼻了!
那不是一两处伤口散发出的味道,而是数百人厮杀、鲜血浸透了青石板缝隙后蒸腾出的浓烈腥甜。
这股味道如同实质般的红雾,在夜色中缭绕不散,粘在人的衣襟上,钻进人的鼻腔里,哪怕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断肢残臂与喷涌的血泉。
李乾坤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劫难,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优雅而冷漠,仿佛是在掸去某种不洁之物的触碰,又像是在以此宣告——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继而,李乾坤居高临下地,最后轻瞥了一眼姜承业的尸体。
那具尸体此刻显得格外苍老与干瘪,全然没有了生前那般威风凛凛、权倾朝野的气势。
望着地上的这具尸体,此刻,李乾坤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既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除掉心腹大患的如释重负,更没有对一代名将陨落的惋惜与感慨!
此刻,李乾坤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让人无法揣测其内心的真实想法。
随后,李乾坤微微俯首,目光如冷电般扫视过周围那些手持兵器、正在互相对峙的御林军将士。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者所特有的帝王之气,更是刚刚铲除权臣后煞气凝聚的威慑。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原本忠于皇室的御林军,还是那些曾被姜承业慑服、此刻正面如死灰的叛军,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众士兵们感受到了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深知,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而是一个真正的、掌握生杀大权的君王了!
至于最后叛变至姜承业那边的御林军副统领李忠,此刻早已被数名如狼似虎的御林军按压在冰冷的血泊之中。
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抬头看向李乾坤,眼中充满了乞求与悔恨,试图为自己辩解。
但在李乾坤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扫过的一瞬间,他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瞬间噤声,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哀鸣。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自己完了,恐怕九族都要在这场清洗中烟消云散!
……
……
清理完这些杂碎后,李乾坤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了站在不远处、手持强弓的钱文宇。
“干得不错!”
李乾坤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既没有夸奖的激赏,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闻听此言,钱文宇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死死地抵着满是血污的地面,姿态放得极低:“末将不敢居功,全凭陛下神机妙算,末将……不过是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