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冬捕作战计划
掌声经久不息。
地窨子里温暖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滚烫的情绪点燃,每一个人的脸颊都因为激动而泛著健康的红光。
“朝阳!好样的!”
“你们没来之前,咱们六连,可从没在团部这么露脸过!”
欢呼声、叫好声,混杂著善意的起鬨,匯成一股暖流,將江朝阳包裹在其中。
江朝阳那只用来挡脸的搪瓷缸子,此刻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关山河双手叉腰,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他猛地一拍巴掌,中气十足地吼道:“都静一静!”
“光鼓掌有啥用”
“咱们六连的大功臣还坐那儿呢!”
“让他自个儿,给大伙儿说两句!”
这话一出,指导员王振国也赞同地点点头。。
“对!让朝阳说两句!”
孙大壮第一个跳了起来响应,蒲扇大的手掌拍得梆梆响。
“朝阳!快!给俺们也讲讲!”
“江队长,说两句吧!”
“说两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那股灼热的期待感,比刚才的公开处刑还要强烈百倍。
这下,连搪瓷缸子都挡不住了。
江朝阳在心里哀嚎一声,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缓缓放下缸子,那张俊朗的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晕,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先是有些无奈地瞪了一眼连长跟指导员,没想到你们都跟著带头起鬨。
然后才清了清嗓子。
“连长,指导员,同志们————”
“刚才连长念的那些,其实————没那么玄乎。”
江朝阳挠了挠头,露出一丝靦腆的笑。
“冰道也好,松子油也罢,都只是咱们被逼到份上,琢磨出来的笨办法。”
“至於那个北大荒人”,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是咱们所有人用汗水,甚至是鲜血,在这片黑土地上写下的答案。”
“我只是把它念了出来。”
这番话,让在场的老兵们眼中多了几分讚许,让知青们更是心生敬佩。
王振国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著台上的年轻人,嘴角那抹欣慰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脑子一直清醒得很,从来没被荣誉冲昏头。
因为不管是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在这北大荒靠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江朝阳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过荣誉是过去的,但咱们的日子,还得朝前看。”
“同志们,咱们的肚子,可不会因为一个先进的名头,就能全部吃喝不愁了。”
一句大实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鬆不少。
“今天在供销社,我相信大家都看见了,也体会到了。”
江朝阳的声音沉了下来。
“肉票、油票,在咱们这儿,並没有太大的用处。”
“想改善伙食,甚至有的想让家里的爹娘跟著沾光,光靠等,靠要,是绝对不行的!”
“甚至开春之后的春耕,我们更是要提前储备足够的物资,不然到时候的垦荒工作,可是真能扒层皮的。”
眾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起来。
这也是他们最现实的问题。
“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
江朝阳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教导员跟我说,团里已经定了,大概再过个把月,十二月底,距离我们不远的那条大江,乌苏里江的冰层就彻底能上冻了!”
“到时候,就是咱们团一年一度的冬捕会战!”
“冬捕”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而且今天在供销社,二营三连的武愷同志,已经当著不少同志的的面,向我们六连发起了挑战。”
江朝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跟我说,冬捕可不是光靠力气就行的,找不到鱼群,力气再大也是白搭!
”
“他还说,冬捕的头名,他们承包了!”
“同志们!”江朝阳声音猛地拔高。
“这话,咱们答应吗”
“不答应!”
孙大壮第一个扯著破锣嗓子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算哪根葱!俺们有朝阳在,肯定能找到最大的鱼群!”
“对!不能让他小瞧了咱们六连!”
“干他娘的!流动红旗咱们肯定能拔回来!”
所有人的血性,瞬间被点燃了。
江朝阳却有些无奈,你们一个个当老子是神仙是吧!
还肯定能找到最大的鱼群。
不过看著这股被调动起来的气势,江朝阳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终於没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之前的事情上了。
江朝阳却在这时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光喊口號没用,咱们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他转身,地窨子角落里堆放著一些杂物。
他从那里拎起一捆用乾枯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书,沉甸甸的。
草绳解开,他抽出一本,放在了那张坑坑洼洼的木桌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的书。
“这是我今天在供销社买的,其中有育种的、养猪的,还有一本————”
他的话顿了顿,手指在那摞书里精准地一抽。
他將最上面那本《东北鱼类图谱》高高举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封面上那几个油墨印出的黑体字。
“关於东北这边鱼类的书。”
“冬捕是一项集体的活动,需要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单靠一个人是不行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冷静而锐利。
“找鱼窝这个事情,我可以负责。”
“可完成一次完整的拉网,最起码需要五个步骤。”
“定鱼窝,凿冰眼,牵引线,拉大网,收渔获。”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所以我的提议,先是从一队和二队的男同志中,选出十个力气最大的,由王勇同志带队,组成专门的破冰组!”
话音刚落,人群中的王勇立刻走了出来。
他站定,声音沉闷有力。
“我没问题!”
孙大壮一看这架势,哪能服气。
他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也立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三两步就站到了王勇边上,还故意挺了挺比旁人厚实一圈的胸膛。
那架势,活脱脱一只爭强好胜的大狗熊。
“朝阳,我也没问题的!俺的力气你还不知道!”
江朝阳没理会这俩人的暗中较劲,这股子爭先恐后的劲头,正是他想要的。
他的自光转向另一边。
“剩下的一二队男同志,由严景负责,组成牵引组。”
“你们的任务,就是等破冰组凿开冰洞之后,立刻下引杆,穿网绳,为拉网做好准备!”
严景也立刻出列,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江朝阳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女同志那边,停在了赵红梅身上。
“还有红梅队长,你要带著所有的女同志,成立后勤组。
“岸上的休息营地,烧热水,准备吃食,还有拉网之后分拣,收鱼的繁重工作,就全部交给你们了。”
“我也能上一线,我————”
赵红梅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急切,刚想开口爭辩。
她也想上冰面,也想出一份力,而不是待在岸上做这些“辅助”工作。
江朝阳却伸出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他的目光很平静,也很真诚。
“红梅队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冬捕跟咱们前面砍树不一样。”
“砍树咱们砍得慢点大不了就少运点下山。”
“可冬捕,我们如果想要获得更多的渔获,就必须爭分夺秒。”
“在白天七八个小时的窗口期,以最短的时间,儘可能多拉一次网。”
“充足后勤保障,就是我们速度的保证。”
“而且你们后面需要分拣鱼获,所以你们的任务,也一点不比我们轻鬆。”
面对江朝阳句句在理的话。
赵红梅张了张嘴,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最终还是被现实压了下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那好吧!我会带领大家负责好后勤的工作。”
“保证让你们在空档期,第一时间有口热水喝,有块热乎地方能歇脚!”
江朝阳这才转向最后两个班。
他看著程垦和石卫国,表情严肃起来。
“两位班长,最后的拉网组,可以说是整个冬捕作业里最累,最熬人的一个阶段了。”
“一般冬捕队都有牲口辅助拉网,咱们连一头骡子一头牛都没有,全程,可就靠著你们两个班的肩膀了。”
“不过你们放心,等前面的破冰组和牵引组歇过来,也会立刻过去帮你们。”
三班长程垦咧著一张大嘴,露出两排白牙,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砰砰作响。
“放心好了,朝阳!咱们老兵班的弟兄,最不怕的就是累!”
“越累,就代表咱们网里的鱼越多!”
“总比我们去年,连长带著我们瞎找拉了一天空网强!”
他这话一出,关山河立马把脸板了起来。
“什么叫瞎找,我去年也是请了老尤他们村好几个鱼把头。”
“可他们每一个都嘰里呱啦说了一堆,这该死的鱼窝它又不是静止不动的。”
“这能怪我吗”
程垦撇了撇嘴。
“连长算了吧!找不到鱼就算咱们经验不足。”
“可你也没跟今天朝阳一样,把一项项任务清晰地拆解成一个个小组啊。”
“咱当时干啥都一窝蜂上,结果凿冰眼的时候,人太多差点凿出暗裂。”
“嘿,我那不是跟赫哲族老乡学的吗人家就一窝蜂上。”关山河明显不服气。
“这能一样吗”
“人家老乡族里都捕了多少年鱼了,他们每个族人闭著眼都知道这活该怎么干。”
“人家看似一起上,但谁该干什么,那都是心里有数的。”
“咱们能一样么”
“我们全是一群生手,就应该跟朝阳制定的这个冬捕分组一样,一队人就专攻一道工序。”
“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並且掌握这道工序。”
程垦觉得当时在山上,二队在明显体力弱於一队的情况下还能贏。
原因就是二队他们採用这种几个人成立一个小组,每个小组只单独负责一道工序。
虽然说这样会导致某一个小组的人会格外累一些,但整体效率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虽然关山河知道程垦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双手叉腰。
“你少废话,你是连长还是我是连长,你这么懂,去年你怎么不说呢!”
程垦嘟囔著嘴。
“哼,说不过人,又开始以拿名头压人了。”
“去年那不是朝阳他们没来么!”
关山河听到这话,看著江朝阳三言两语就將整个连队安排得明明白白,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確,目標清晰的作战计划。
心里既骄傲的同时,又有点吃味。
他面对江朝阳,总有种跟不上年轻人思路的感觉。
於是直接看过去。
“兔崽子,你这倒好,三下五除二,把我跟你指导员的活都给干了。”
“咋地,就不知道给我们俩老傢伙安排点活乾乾”
江朝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丝靦腆。
“连长,指导员,你们可是咱们连的领头人,是主心骨,只要你俩在,那我们心里就有底!”
被江朝阳这么一捧,关山河顿时感觉心窝子里舒坦多了,跟喝了糖水一样。
不过表面上还是大手一摆,吹了吹鬍子。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让別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跟你们指导员,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閒人呢!”
江朝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嘿嘿笑了起来。
“连长,你要是这么一说,那还真有个顶顶重要的事,非得你跟指导员亲自出马不可!”
“嗯那你还不快说!”
关山河立刻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背都挺直了几分。
江朝阳走过去小声道。
“老话说得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这次冬捕会战,咱们连的主要竞爭对手有哪些,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摸清楚呢!”
“哪个连战斗力强哪个连冬捕技术好哪个连又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秘密招数”
“咱们现在可都两眼一抹黑呢!”
“这打探情报的活儿,事关重大!”
“只有您跟指导员出马,凭著你们的老关係老面子,才能打听到最准的消息”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调侃。
“总不能跟这次去团部一样,別人都有了自己的连旗,威风凛凛的,咱们自己却连个信儿都不知道吧!”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关山河的痒处,他觉著这事还真就得他们两个老將出马。
於是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一拍大腿。
“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事,就交给我跟你指导员了!保证把那几个厉害的连队,底裤都给它摸清楚!”
江朝阳见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同志们!”
“这一次冬捕,咱们不光要拿下头名的奖励!”
“咱们还要让整个垦区,所有人都知道!”
“以后到了咱们六连的红旗,就不是流动的了!”
他猛地举起拳头,声嘶力竭。
“而是永远的插在我们这里的!”
“六连第一!”
孙大壮第一个响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六连第一!”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这小小的地窨子里冲天而起,仿佛要將这漫天风雪,都彻底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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