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羞涩的江朝阳
酒足饭饱,肚子里最后一点缝隙都被滚烫的肉汤填满,一股热气顺著食道缓缓上涌,打出的饱嗝都带著浓郁的肉香。
所有人都挺著滚圆的肚子,四仰八叉地靠在长凳上,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融化掉的慵懒和满足。
就在这时,关山河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咳咳,那个,今天团里的会议精神,按照要求,我需要跟留守的同志们传达一下。
“”
“其他人开过会的,也给我坐好了,重新学习!”
“把经验和教训都给老子刻进脑子里去!”
“最起码,以后再遇到这种要命的问题,自己该怎么办,心里得有个数!”
他声如洪钟,瞬间驱散了满屋的倦意。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胡乱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纷纷坐直了身体,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课堂上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地窨子里只剩下油灯里灯芯燃烧的“啪”轻响。
关山河站起身,踱步到房间中间,环视一圈,刻意拔高了嗓门,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咳咳!”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记录稿。
“
“首先,团政委李远江同志总结了今年我们垦区因各种意外產生的不必要伤亡。”
“特別是对这半个月来牺牲的同志进行了分析,点出这次大会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第一个发言的是团直属后勤连的齐老黑同志,他分享了关於地窨子防返浆水和烟囱迴风口的宝贵经验————”
关山河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不是在走过场,他时不时停下来,加上自己的理解和点评,用更粗断直白的话把那些要点掰开揉碎了讲。
眾人听得极其认真。
这些不是空话套话,而是用冻伤的手指、呛黑的肺管换来的。
甚至是用命换来的生存技巧,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没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接著是卫生队的同志,主要是讲了春季防蚊虫的办法,这个很重要!”
“咱们回头在开春之前,还要再组织专门学习,重温一遍!”
“下一个是直属三连的同志,分享了辨別冰层厚度的技巧,这个对咱们接下来的冬捕很有用————”
他一条条念著,住地点头。
偶尔还跟身边的人低声討论两句,气氛严肃而热烈。
江朝阳坐在前排,听著这些来自各个连队的智慧结晶,心里也觉得收穫颇丰。
然而,当关山河念完其他连队的经验后,话锋毫无徵兆地一转。
那张严肃的黑脸上,一抹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炫耀,像是被点燃的野草,迅速蔓延开来。
“接下来!”
他嗓门又高了八度。
“是第六前哨垦荒点的代表,江朝阳同志提出的!”
“他主要是讲述如何就地取材,解决咱们整个团都头疼的冬季运输难题!”
“其讲述的核心在於八个字利用自然,改造自然!”
“具体方法如下————.
,这话一出,所有六连人的胸膛,都在一瞬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那是一种集体荣誉感被点燃的生理反应。
他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匯聚到了角落里的江朝阳身上,滚烫,灼热,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
甚至,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开始鼓掌。
“啪!啪啪!”
掌声稀稀拉拉,却饱含著最真挚的情感。
江朝阳被这上百道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锁定,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仰头假装喝水,试图用宽大的碗沿挡住自己那张已经急剧升温的脸。
这感觉————
太他妈的羞耻了。
听著別人的经验他还没怎么。
还有当时在台上,面对著几百上千號陌生人,在那种严肃的会议气氛烘托下。
他除了有点紧张,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
这屋子里坐著的,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兄弟。
这感觉,就跟在全校大会上,被教导主任点名表扬。
然后当著你一堆小伙伴的面,把你的优秀作文当成范文,一字一句地高声朗读出来。
公开处刑,莫过於此。
可惜,关山河他们这代人的思维,跟江朝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在他们眼里,获得了荣誉,那就是要敲锣打鼓,掛上大红花,游街示眾,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光荣。
关山河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咧到了耳根,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都別急,这才哪到哪这只是第一项!”
关山河继续激情澎湃地念著,声音里全是炫耀。
“其二!江朝阳同志提出,咱们脚下的这片林海雪原,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那些高耸入云的红松塔,就是掛在树上的油瓶子!”
“他通过寻找松鼠的踪跡,缴获松鼠的库存,用土法熬製松子油!这项提议,可以相当程度地缓解我团油料短缺之急!”
“为开春之后的春耕工作提供足够的营养后勤保障!”
“啪啪啪啪啪!”
这一次,掌声不再稀疏,而是像爆豆子一样密集地炸响。
“嘿嘿,朝阳,俺再听一遍,还是为你感到骄傲!”
孙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大的手掌拍得山响,他一把搂住江朝阳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骨头都快被他摇散架了。
江朝阳的脸,已经快要埋进那只空空如也的茶缸里了。
他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乾脆让孙大壮把自己摇晕过去也行。
然而,全连的目光都像高瓦数的探照灯,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无所遁形。
关山河的处刑,显然还没有结束。
他胸膛起伏,像是要把地窨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进肺里,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读最高指令的庄严口吻,念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磅的內容。
“最后!”
“江朝阳同志,针对我部人员构成复杂,不少同志思想迷茫,身份认同感缺失的根本问题!”
“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极具有歷史性意义的设想!”
“他指出,不管是老兵,知青,家属,还是本地的赫哲族人,我们来到这里就不是过客,不是来这里熬日子的流放者!”
“我们是这片黑土地的主人!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崭新的身份—北大荒人!
“,关山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他一字一顿,声音鏗鏘。
关山河没有停顿,继续用高亢的声音做著最后的总结。
“会议的最后!”
“团政委李远江同志,在总结髮言中,重点表扬了江朝阳同志提出的北大荒人”的身份认同理论!”
“並號召全团所有垦荒队员!”
“积极学习这种主人翁精神————最后,把北大荒,真正改造成我们子孙后代的北大仓!
“”
话音落下。
食堂里,针落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王振国第一个站了起来,双眼写满了为你骄傲的神情。
“好!”
一个字,如同惊雷。
紧接著。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所有人,无论是老兵还是知青,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
那股发自肺腑的激动,震撼与自豪,匯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將这地窨子低矮的屋顶整个掀翻。
而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中。
作为绝对焦点的江朝阳,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缩进胸腔里。
脸红的要烧起来的怎么办!
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
现在这种场面,他的脚趾已经在厚重的棉鞋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疯狂蜷缩起来了。
仿佛不是在抠鞋底,而是在这坚硬的冻土上,为自己抠出一栋能立刻躲进去的三室一厅。
看著江朝阳那副坐立不安,脖子都红透了的窘迫模样。
坐在后排的赵红梅和苏晚秋几个女知青,都忍不住用手捂著嘴,肩膀微微耸动,清亮的眼眸里装满了笑意。
原来这个什么时候都沉稳大气,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队长,也不是一点弱点都没有。
別人梦寐以求,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光荣表扬,他居然会羞涩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她们甚至觉得,这样窘迫又羞涩的队长,反而比之前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形象,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