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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5章 看你挺顺眼
    李越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那五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他没回屋,而是直接去了摊子。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可墙根底下那一溜阴凉还是凉快得很,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把一上午的燥热都带走了。

    

    姜大爷、姜大娘、建设、大山四个人正坐在墙根底下吃饭。他们没在屋里吃,也没在摊子上吃,就在那溜阴凉里,靠著墙,一人端著一碗饭,面前摆著几盘菜——燉野猪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跟中午招待客人的菜一模一样,显然是姜大娘提前留出来的。建设和大山的碗里米饭堆得冒尖,两个人吃得飞快,筷子使得虎虎生风,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李越走过去,也在墙根底下坐下来,靠著墙,把腿伸直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金子。

    

    “大山,刚刚建设不在那一会儿,忙得咋样”李越从盘子里拈了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嚼了嚼,又拈了一粒。

    

    大山正往嘴里扒饭,听见李越问话,赶紧咽下去,差点没噎著。他灌了一口啤酒,顺了顺,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得意,几分骄傲。

    

    “还行越哥。”大山的嗓门不小,在这安静的墙根底下,显得格外响亮,“那一会儿大爷给我招呼了一会儿。忙活点不假,但是没跑单子。”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姜大爷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可那压低的语气里分明带著几分佩服。

    

    “大爷还挺厉害。有俩大娘想给儿子买牛仔裤,一上午来了两趟都没掏钱。最后大爷一开口,人家就买了。”

    

    姜大爷端著饭碗,正夹了一块野猪肉往嘴里送,听见大山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咧著嘴,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那可不。”姜大爷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几分自负,“做买卖这事儿,不是年轻就能干的。得看人,得会说话,得知道人家心里想啥。那俩老太太,头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不是嫌贵,是怕买回去儿子穿著不合身。我跟她们说,拿回去让儿子试,不合身拿回来换,多大点事她们一听这话,掏钱比谁都快。”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筷子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指挥一支乐队。碗里的饭快凉了,他顾不上吃,啤酒瓶里的酒快见底了,他也顾不上喝,就这么端著碗,夹著菜,眉飞色舞地讲著,像是要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做买卖的经验在这一顿饭的功夫全倒出来。

    

    可笑著笑著,他的笑容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停,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间,嘴角还保持著翘起的弧度,可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从得意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坏了,说错话了的慌张。

    

    姜大娘正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饭碗,筷子夹著一块黄瓜,没往嘴里送,就那么夹著,悬在半空中。她的头微微侧著,目光正直勾勾地盯著姜大爷,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带著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著的东西,比刀子还锋利。

    

    老头子,那俩老太太是不是看你挺顺眼啊不然怎么你一来就掏钱呢

    

    姜大娘的声音不大,幽幽的,像一阵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凉风,不紧不慢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她说完这话,嘴角还掛著笑,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姜大爷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啤酒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放下瓶子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敢看姜大娘,左瞟右瞟的,一会儿看墙,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建设碗里的饭,就是不敢往左边看。

    

    大山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建设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等著看什么好戏。

    

    李越靠在墙上,看著这一幕,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端起啤酒瓶,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混著墙根底下穿堂风的凉意,还有从院子里飘过来的老榆树叶子的青涩味道,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拴在这个墙根底下,拴在这个午后的阴凉里,拴在这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

    

    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墙根分成两半——一半在阴凉里,一半在阳光下。阴凉里的那半,是李越、姜大爷、姜大娘、建设、大山五个人挤在一起吃饭的影子;阳光下的那半,是空荡荡的、被晒得发白的、冒著热气的水泥地。

    

    姜大爷终於憋出了一句,声音不大,带著几分討好的意思:“那俩老太太,少说有六十了,我能跟她们有啥”

    

    姜大娘没接话,夹起那块悬了半天没动的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端起饭碗,继续吃饭,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李越看得分明——那是老伴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你懂我也懂的、带著几分酸溜溜的甜的默契。

    

    大山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米饭粒从嘴里喷出来,落在桌上,他赶紧用手拢了拢,塞进嘴里,嚼了,咽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建设低著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摊子”,转身就走了。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危险的地方。

    

    李越靠在墙上,把最后一口啤酒灌进嘴里,打了个嗝,眯著眼看著头顶上那片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不急不忙的,像是在逛公园。

    

    他想著今天的事——刘建国带了四个人来,四个人拿了一万多块钱的货,自己定了一件提一块钱的规矩,连城问下次带人有没有提成。生意在做,人在聚,规矩在立,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走,比他预想的还要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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