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向刘建国。刘建国正端著酒杯,杯子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跟我有什么关係的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李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钱我是给刘哥的。”
李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刘建国的脸上移到连城的脸上,又从连城的脸上移到另外三个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
“这次你们能来我这拿货,首先我就得谢谢刘哥。”李越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在跟朋友交心,“没有他的介绍,你们也不会认识我。”
他端起酒杯,跟刘建国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刘建国也跟著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
李越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气从感谢变成了宣布。
“今天我再订一个规矩。”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以后只要你们能介绍新人来我这拿衣服,新人第一趟拿的衣服,我一件给你提一块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城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另外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谁都看得明白——这一块钱,不是钱,是態度。是李越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不只是我的客户。你们帮我拉人,我给你们分钱,我李越永远忘不了帮过我的人。
连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冲李越竖了个大拇指:“李哥,你这招高。”
刘建国没说话,低头看著桌上那叠钱,三十五张大团结摞在一起,在灯光下泛著淡绿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没拿起来,又缩回去了。
酒桌上的气氛正热,连城端著杯子跟刘建国碰了一个,两个人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连城的脸红得跟桌上的酱肘子似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从生意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女人,从女人聊到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著调。
李越正想开口把话题拽回来,门被推开了。
建设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一把钥匙,额头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仓库里的灰蹭上去的。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和酒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越哥,五家的衣服都装好了。”建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单子我都分別塞到每个包上了,等会儿他们一眼就能看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耽误什么事。李越衝著门口喊了一嗓子:“你和大山咋吃饭啊!”
建设的脚步没停,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大娘给我们留好了,我们在摊子上吃就行!”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没影了。院子里传来他跑动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在水泥地上,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闷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摊子的方向。
李越收回目光,转过头,看著桌上这几个人。几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有人端著酒杯还在喝,有人筷子夹著菜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有人靠在椅背上闭著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打盹。酒喝了不少,北大荒的劲儿大,后劲足,这会儿看著还行,等会儿站起来走道,怕是就要现原形了。
可別真喝多了,路上再把衣服给丟了,那就麻烦了。几百块钱的货,对李越来说不算什么,可对这几个做小买卖的人来说,那可能是半年的积蓄,丟了一包,不知道要心疼多少年。
李越看了看刘建国——他还行,虽然脸红,但眼神还算清醒,说话也没大舌头。又看了看连城——这小子刚才话密,这会儿反而安静了,端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一口歇一会儿,像是在控制自己的节奏。另外三个人也还好,有人喝得少,有人喝得多但酒量好,脸上虽然红,但眼睛里还有光,不是那种涣散的光,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光。
李越心里头踏实了一些。他端起酒杯,冲几个人举了举,笑著说了句:“来,最后一杯,干了吃饭,酒有的是,下次来再喝。”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杯子放下的时候,有人咂嘴,有人喘气,有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有人把最后一块野猪肉塞进了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姜大娘端著饭盆从厨房里出来,锅盖一掀,白花花的米饭冒著热气,米香味一下子盖过了酒味和菜味,在屋子里瀰漫开来。几个人也不客气了,一人盛了一大碗,就著桌上的菜,呼嚕呼嚕地吃了起来。酒喝多了,胃里空,米饭一下肚,整个人都踏实了,连脸上的红都退了不少。
饭后,李越带著几个人去了院子。
建设把五个包在院子里一字排开,每个包上都贴著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原子笔写著名字——刘建国、连城、还有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的。李越弯腰看了看,按照纸条上的名字,把五个包区分开,谁的放在谁跟前,不偏不倚,谁也不用抢谁也不用等。
刘建国第一个弯腰,把那个写著自己名字的包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往肩上一扛,冲李越点了点头:“李老板,走了。”
连城第二个,他拎起包的时候,没急著走,而是转过身,看著李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酒意似乎在这会儿全退了,眼睛里只剩下一个生意人该有的精明和算计。
“李哥,下次如果我也带新人,新人第一趟拿的衣服,我也有提成唄”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写著“这事儿你得给我个准话”。
李越笑了,笑得很痛快,笑得连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是指定的。”李越拍了拍连城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像是在给一匹年轻的马套上鞍子,“放心吧,拿的越多,提的越多。”
连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包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李越竖了个大拇指,大拇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转回去,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刘建国和另外三个人跟在后面,五个人扛著五个包,在巷子里排成一排,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投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五个在墙上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