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姜大爷和姜大娘——老头低著头扒饭,老太太夹菜给他,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碰了一下,谁都没让谁,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各自夹了各自想要的菜,谁都没说话,可那一下碰撞里,藏著几十年的默契,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墙根底下的阴凉拉得老长。李越没回屋休息,搬了个马扎,在姜大爷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著墙,一人手里夹著一根烟,眯著眼看著摊子那边。建设和大山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会儿弯腰从纸箱里往外拿衣服,一会儿站起来给客人比划尺寸,一会儿又蹲下去收钱找零,两个人像两只陀螺似的,在摊子前头转来转去,一刻不得閒。
李越抽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飘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他看著建设和大山忙活的样子,心里头盘算著另一件事——这两天抽空回家一趟,把图婭接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越转越清晰,越转越具体。仓库这边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建设和大山能撑起来了,姜大爷姜大娘里里外外地帮衬著,他走开几天不成问题。图婭一个人在五里地,虽说有老丈人一家照应著,可总不能一直这么两地分著。把她接来,两个人在一起,有个照应,日子才像个日子。
“大爷。”李越把烟掐灭在脚底下的水泥地上,菸头摁灭了,又用脚尖碾了碾,“我寻思著,这两天抽空回家一趟,把图婭接来。”
姜大爷正抽著烟,听见这话,没急著接。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看了看天上的云,又看了看摊子前头忙活的俩小子,然后慢悠悠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这才开口。
“越子,你回去接媳妇之前,不得提前把火炕给盘好”姜大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噹噹的,“不然到时候你们小两口,还给这几个光棍住一起”
李越愣了一下,手里的菸头差点掉地上。
他还真没想这么多。脑子里光想著回去接人,接到了往哪儿住这个问题,一直没认真琢磨过。仓库这边靠墙几间屋子,姜大爷一间,自己和建设大山一间,图婭来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人家跟自己挤一张单人床吧就算挤得下,也不是那么回事。
“大爷,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这么多。”李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本想著晚一段时间再找人盘的。”
姜大爷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他花白的头髮上面飘散开来,像一顶淡蓝色的帽子。他眯著眼,不紧不慢地说著,那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傻小子,盘火炕都是这时候盘。过一夏天,还能去去火炕的寒气,到了冬天直接就能用。哪有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的”
李越听了,笑了,笑得很痛快,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行,大爷。”他从马扎上直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好点的师傅。到时候连你屋加上建设他们屋里,直接都给他盘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姜大爷听了,手里的烟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隨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乾脆。
“我倒是认识一个盘炕的师傅。”姜大爷把烟掐灭了,菸头在鞋底上摁了两下,丟进了旁边的一个铁皮桶里,“手艺倒不错,就是价格不便宜。我家里的那一铺炕就是他盘的,用了十多年了,没倒过烟。你要是信得过,我等会儿去一趟,晚上让他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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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大爷!”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喜,几分省了事的轻鬆,“这还省我的事了。要不等会儿我开车送你过去找他”
姜大爷摆了摆手,动作很坚决,像是在拒绝一个不需要商量的提议。
“不用,你该忙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李越看了看姜大爷的腿,又看了看院子外面的路,心里头有点不落忍。老爷子七十来岁的人了,虽然身子骨硬朗,可走远路总归不是个事儿。
“要不,让大山骑三轮和你一起去”李越试探著问了一句。
姜大爷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倔强。
“忙你们的就行,我又不是走不动道。”姜大爷站起来,把马扎叠好,靠在墙根底下,“正好出去转转。”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件乾净的灰色外套出来,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头髮也用手拢了拢,看著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他冲李越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出了院子,拐进巷子,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巷口。
李越看著姜大爷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墙根底下,重新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著。
建设和大山还在摊子前头忙活,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一会在前,一会在后,像两个在玩影子游戏的孩子。
姜大爷这一去,去了俩钟头。
李越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会儿,又去摊子前头转了一圈,又回院子里看了看仓库的门锁好了没有,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才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姜大爷回来了,身边还跟著一个老头。
那老头跟姜大爷年纪差不多,个头不高,圆脸,花白的头髮剃得短短的,贴著头皮,看著精神得很。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工具包,包上沾著灰和泥点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人。脸上的皱纹比姜大爷还深,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老头该有的眼睛,像是两盏被擦乾净了的旧油灯,虽然旧,但光还在。
李越赶紧迎上去,笑著跟老头握了握手。老头的手粗糙得很,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石头,握上去硌手,可那手劲儿不小,攥著李越的手晃了两下,嘴里说了句“你就是李越吧,老薑跟我说了”,声音洪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