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角门外,两尊石狮子在暮色里蹲踞如墨。
贾环刚勒住马,门房里便抢出三四个青衣小厮,个个脸上堆着笑,手脚麻利地牵马的牵马、掀帘的掀帘。
“三爷回来了!”
“这天冷的,三爷快里边请,门槛已叫人拿厚毡子垫过了。”
“三爷又忙到这么晚才回来,辛苦了。”
殷勤得近乎谄媚。
贾环淡淡“嗯”了一声,将马鞭随手抛给最近的那个,径直往门内走。
这般做派,他早已习惯。
现如今,整个荣府,这些门房下人,或是有些头脸的管家,谁见了他不是赔着笑脸。
贾环正要跨过门槛,余光却瞥见门房檐下阴影里,还站着个人。
是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虽浆洗得干净,肘弯处却已磨得发白。
他显然精心收拾过,头发梳得齐整,布鞋刷得不见泥星。
那身衣裳应该算是他最体面的一件了,只是太过单薄,立在腊月寒风里,整个人便不自觉微微瑟缩着。
贾环只是扫了一眼,脚步未停。
那人却像是鼓足了勇气,急急上前两步,在离贾环三尺处站定,深深一揖:“环三叔。”
声音有些发紧,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贾环这才驻足,侧目看他。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眉眼倒是端正,只是面色冻得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见贾环看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充满讨好。
“听说三叔今日又破获玄字榜大案,震动京城,侄儿在坊间听人议论,心中实在钦佩不已。都说三叔是武曲星下凡,实乃我贾门之幸……”
贾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般奉承话,他听得太多。
但这青年说来,却与那些下人的谄媚不同。
他眼里除了讨好,还有种压不住的窘迫与渴望,像饿极了的人看见一碗饭,拼尽全力想要获取。
“你是哪一房的?”贾环打断他。
青年忙道:“侄儿贾芸,是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
贾芸。
贾环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贾芸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家境窘迫,被其他亲戚瞧不起。
但此人却很机灵,通过讨好王熙凤,在大观园工程中得了差事,成功逆袭。
而他为了向上爬,可谓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甚至为了攀附贾宝玉,主动认其做干爹。
这不是没骨气,而是一个底层人为了改变命运,奋不顾身。
贾环目光扫过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大冷天站在这儿,等谁?”
贾芸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喉结滚动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不瞒三叔,侄儿……侄儿是想求见琏二婶子。听说府里年后要修整东边的旧花园,许是要用人监工,侄儿想着,若能得个差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窘得耳根发红。
贾环沉默了片刻。
荣国府如今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外面看着架子未倒,内里却早被掏空了大半。
修园子?只怕是王熙凤放出去吊着这些穷亲戚的风声,好让人继续巴结奉承罢了。
便真有这工程,那些油水足的差事,早被府里有头脸的管家、陪房们瓜分干净,哪里轮得到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子弟?
“以府里如今的情形,便真有差事,怕也落不到你手上。”贾环语气平淡。
贾芸身子一僵。
那双原本还存着些希冀的眼睛,倏地黯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只是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鞋尖。
寒风卷过门洞,吹得他单薄的棉袍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肩胛骨嶙峋。
贾环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像野地里一株硬挺着的草,明明已冻得发抖,却还努力站直了,不想让人看出狼狈。
方才那番奉承话固然可笑,可这份想在绝境里挣出一条活路的劲儿,倒让贾环想起从前的自己。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百两。”
贾芸猛地抬头,愣住了。
贾环语气依旧平淡:“不是给你的,借你。不拘是赁个小铺面,还是贩些南北货,总好过在这府门前苦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差事。”
贾芸呆呆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贾环,嘴唇哆嗦起来。
他像是想接,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去,脸上涨得通红:
“三叔,这、这怎么使得……侄儿与三叔素无往来,岂能平白受此大恩……”
贾环将银票递过去,“我说了,是借。他日你宽裕了,还我便是。”
贾芸眼眶骤然红了。
他这回没再犹豫,双手接过银票,指尖都在发颤。
那薄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
他后退一步,撩起旧袍下摆,便跪了下去,声音已带了哽咽:“三叔今日之恩,贾芸铭记在心。他日……他日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以报!”
“行了,早点回去吧。”贾环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府门。
几个小厮看着贾芸手中的百两银票,都羡慕不已,议论纷纷。
“三爷真是个大方啊,这可是一百两,说给就给了。”
“以三爷如今的身份,倒也不差这点,听说他院里的丫鬟,每月赏钱都有不少。”
“这贾芸真是走了狗屎运,竟然得了三爷的赏识……”
暮色里,贾芸仍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那张银票,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三爷,此恩,贾芸永世不忘!”
……
贾环回到听涛轩。
还没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暖融融的食物香气。
廊下早挂起了防风的厚棉帘子,两个小丫头正踮着脚往檐角挂红绸灯笼,见贾环回来,脆生生喊了句“三爷”,笑嘻嘻打起帘子。
屋里暖意扑面。
地龙烧得旺,熏笼里银霜炭噼啪轻响,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梅香。
“爷可回来了!”
彩云正指挥着小丫头摆膳,闻声转过身,脸上便漾开笑。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掐牙袄子,衬得人愈发温婉。
晴雯从里间掀帘出来,手里捧着件簇新的石青色居家袍子,嘴上却是不饶人:
“还说晌午就回,这都什么时辰了?灶上那锅火腿煨肘子,热了又热,再热就化在汤里了!”
话虽如此,动作却利索,上前来替贾环解下外头的官袍。
香菱最是安静,只抿着嘴笑,端来铜盆热水,绞了热帕子递上。
等贾环擦了脸,又捧上一盏滚热的六安茶:“爷暖暖身子。”
贾环接过茶,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忙活。
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紫铜暖锅,汤色奶白,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周围一圈小碟,片得极薄的羊羔肉、鹿肉、山鸡片,还有嫩菠菜、冻豆腐、粉条。
旁边另有几样热炒:糟溜鱼片、油焖大虾、桂花炙骨,并一碟碧莹莹的酸辣蓑衣黄瓜。
最显眼的是当中那只青花大海碗,盛着整只红煨肘子,酱色油亮,皮肉颤巍巍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怎么弄这么多?”贾环问。
彩云一边布箸,一边笑道:“爷这几日在外头奔波,定是吃不好。今日案子了了,合该好生补补。”
说着,夹了一箸鱼片到他面前小碟里,“这鱼是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活鳜鱼,最是鲜嫩。”
晴雯已替贾环斟了半杯温好的花雕,撇嘴道:“彩云姐姐从晌午就开始张罗,连那火腿煨肘子的火候,都是亲自盯着——我说让灶上的婆子看就行,她偏不肯。”
香菱盛了一小碗火腿冬瓜汤,轻轻放在贾环手边,小声道:“爷先喝口汤,润润肠胃。”
贾环看着眼前这三个姑娘,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他端起汤碗,热汤入喉,鲜香醇厚,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檐下的红灯笼亮起暖光,映着窗纸上摇曳的梅影。
屋里炭暖食香,笑语低低,与府门外的刺骨寒风仿佛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