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贞远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比李承风预料的还早了半天。
这个消息是王三顺送来的,那小子跑得气喘吁吁,把手里的消息握得太紧,说话都打结:
“李……李承风,总兵府那边来人了,从西角门进来的,进去的人我认识,是刘贞远身边的幕僚,叫陆先生,进去没多久,营司那边就有人出来传话,说……说要重新审你的案子。”
“重新审?”张虎把铁棍握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贞远要在巡按动手之前,把我的案子先定性,”李承风站起来,把棉甲的系带收紧。
“如果先给我扣上一个‘煽动哗变’的帽子,我就算手里有证据,也先成了罪人,证据的分量会大打折扣。”
王三顺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怎么办,”李承风往外走,“去营司,把这个帽子当场打回去。”
营司里这次坐的不是那个圆脸把总,换了个人,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干瘦的文官模样,穿着九品的杂职官服,桌上摆着一叠文书,案台旁边站着两个手按刀柄的兵,阵势摆得比上次正式得多。
李承风进门,扫了一眼,那个陆先生没在屋里,说明他只是过来布置,把人安排好就走了,让
干瘦文官把文书翻开,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李承风,你私自离营在前,又在营中聚众煽动,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哪一条是谣言。”李承风直接打断他。
那文官顿了一下,眼神往旁边两个持刀兵身上扫了一下,语气硬了起来:“你在营中宣扬粮饷克扣之事,真凭实据何在,若是无中生有——”
“证据在巡按宋大人那里,”李承风说,“你们可以去问,也可以现在当着我的面,把这两年宁远卫的粮饷账册取来,逐月对比,看是我散布谣言,还是你们的账算错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两个持刀兵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动。
那文官把文书合上,换了个方向:“李承风,你可知煽动军心是重罪,轻则杖责,重则——”
“重则什么?”李承风走近两步,把那文官逼得往后靠了一下,“重则在巡按大人核查结案之前,先把我处置了,死无对证?”
“你——”
“我说错了吗。”
屋里再次沉默,那文官脸上的颜色在变,但嘴却张不开了,因为李承风说的就是他们要做的,偏偏这话被当着面说破了,再往下走,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了。
门外,有脚步声聚过来,是听到动静凑过来的士兵,不多,大约七八个,站在门口往里看。
李承风往那些脸上扫了一眼,认出来几个是这两天来找过他的人,也有几个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但都在看,都在听。
他转身对着门口那些人,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宁远卫的案子,巡按大人还没结案,在结案之前,谁也定不了任何人的罪,这是大明的律法,不是我说的。”
门口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最后这半句,声音往外传了出去。
那文官站起来,把文书夹在腋下,往门口走,走到李承风身边,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以为你赢了?”
“还没,”李承风平静地看他,“但你们输了这一局。”
文官离开了,两个持刀兵也跟着走了。
门口的人散了大半,但留下来的有三个,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磨刀的赵猛。
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在营里悄悄散开:
刘贞远今日进了行辕,和巡按宋大人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这个消息,是伙房的老厨子带回来的,他在宁远城有亲戚,消息灵通。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李承风正在院子里练腿功,单腿站桩,另一条腿抬起来压着墙根,把大腿后侧的肌肉一点一点拉开。
这动作对这具底子薄的身体来说,比想象中还要难受,肌肉在抗议,膝盖在抗议,他都压下去了,继续撑着。
张虎蹲在旁边磕着瓜子,把消息听完,抬头问:“刘贞远脸色不好,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李承风换腿,“脸色好才是坏事。”
“为什么?”
“脸色好,说明他谈成了,把巡按那边摆平了,”李承风说,“脸色不好,说明没谈成,宋大人没松口。”
“那宋大人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看他敢不敢往下走,”李承风把撑着墙的手松开,活动了一下膝盖,“刘贞远在辽东七年,根基深,宋大人一个人扛有点难,所以京城那边的信,越早有回音越好。”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了。
这次带来的不是纸条,而是云清瑶本人站在门外,今天没穿那件翠色斗篷,换了件颜色深一点的,整个人看上去沉了一些,眉宇间有什么压着。
“进来说,”李承风让开门,“有动静了?”
“京城,”云清瑶进来,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京城的线那边传了话回来,都察院的御史已经知道辽东粮饷的事,但是——”
她停了一下,表情有了微微的变化,“刘贞远在京城也有人,礼部有个侍郎,是他的姻亲,现在两边都在活动,都察院那边被卡住了,动不了。”
李承风没有表现出意外,他早就估到了这个可能性,“礼部侍郎,姓什么?”
“沈。”
“沈侍郎,”他在脑子里仔细回忆了一下,找不到相关的记忆,“他和刘贞远的关系,是儿女亲家,还是别的?”
“据说是妻族的亲戚,算是连了一门远亲,但在京城,远亲也是亲,”云清瑶说,“这个口子,我们没有办法从外面打开。”
屋里沉默了片刻。
张虎嗑瓜子的声音也顺势停了。
“能不能换一条路,”李承风开口,“不走都察院,走兵部?”
云清瑶微微一愣:“兵部?”
“辽东粮饷的事,从军务角度说,是兵部的管辖范围,”李承风说,“都察院被卡住,不代表兵部那边也一样,而且兵部如果插手辽东军务,比都察院更有说法,刘贞远在礼部有人,但在兵部有没有,不一定。”
云清瑶皱眉想了想,慢慢道:“兵部……我们在京城的那个绸缎商,和兵部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认识一个人,是个武选司的小吏,专门管武官任免的,这条线,要不要试?”
“试,”李承风说,“而且要快,刘贞远今天和宋大人谈崩了,他接下来会加快速度,时间不多了。”
云清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站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后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侧过身道:
“还有件事,今天有人来找过我父亲,是刘贞远派来的,说如果云家肯在这件事上低头,愿意把之前那批粮食的损失补回来,三千两银子,一句话的事。”
屋里又是一静。
“你父亲怎么说?”李承风问。
“他说,账是一定要算的,但三千两不够,”云清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感觉,“然后把人打出去了。”
她说完便推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李承风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
云家父女,都不是省油的灯。
张虎回过神来,重新磕起了瓜子,咀嚼了半天,悠悠地说:“你说,这个云小姐……”
“别多想,”李承风打断他,“睡觉。”
“我就是随口说——”
“睡觉。”
张虎把嘴闭上了,但瓜子磕得格外响,在营房安静的夜里,清脆而笃定。
窗外,北风把营旗刮得猎猎作响,像是什么要来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