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入夜后开始下雪了,细细的,打在营帐顶上,沙沙作响。
李承风回到他原来住的那间兵房,里面还是老样子,几张床铺,破旧的行囊,一张缺了腿、用木块垫着的桌子。
他的铺位被人动过,行囊翻乱了,能值点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剩下几件破棉衣堆在角落。
他没有计较,把棉衣捡起来叠好,重新坐了下来。
张虎找了间空铺位坐下,把铁棍立在床边,看了看那翻乱的行囊,“要不要我去问问是谁干的。”
“不用,”李承风说,“比那几件破烂更重要的事多的是。”
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带着试探。
李承风招呼道:“进来。”
来的是个年轻人,十八九岁,个子不高,脸上有几颗未消的少年痘,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的,冒着气,往里一放,低着头说:
“给……给你的,刚煮的,有点糊,凑合着喝。”
“谢了,”李承风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王三顺。”
“在营里多久了?”
“两年,”王三顺搓了搓手,不太敢看他,“今天听你说话,我……我就是,想送碗东西,别的没有。”
“够了,”李承风说,“坐吧。”
那年轻人在床边坐下,腰背是直的,两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局促,又显得认真。
李承风喝了口那碗糊底的粥,问道:“家里都有什么人?”
“娘,还有一个妹妹,在宁远城里,我在营里每月寄些银子回去,”王三顺低下头,“就是这几年,寄回去的越来越少,娘写信来问,我也不好解释……”
“月粮被克扣的。”
“嗯。”
这种沉默,李承风见过很多次,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愤怒或者眼泪,就是低着头,沉着气,把说不清楚的委屈压进去,继续过日子。
这是底层人面对不公时候最常见的反应,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不敢动。
“你会些什么?”李承风问。
“弓箭还行,刀使得一般,认得字,我爹是个秀才,从小教过我。”
会弓箭,识字。
李承风把这两个信息记下来,“行了,回去睡吧,有事找你时,你别躲。”
王三顺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再次确认道:“李承风,你今天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真的。”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把门带上出去了,脚步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细碎的声音,慢慢远了。
张虎看着那碗粥,“这小子,倒有点意思。”
“记住他,”李承风说,“以后用得上。”
接下来的三天,陆陆续续有人来。
不是涌来的,是一个一个摸过来,送东西的,说话的,或者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然后悄悄的走。
这些人里,有的是今天在场地上听了那番话动了心的,有的是被旁人说动了的,有的只是好奇,来看看这个敢在全营面前说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李承风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谈,不急,也不刻意,就是聊,问他们从哪里来,家里什么人,在营里多少年,会什么,擅长什么。
谈完了该走的走,也不留人,不许承诺,只说三个字:“记住了。”
张虎起初只是在旁边坐着看,后来他也开始帮着聊,他的优势是在营里十五年,认识的人多,谁是什么脾性,谁和谁有矛盾,谁是踏实的、谁是投机的,他比李承风清楚得多。
到第三天傍晚,李承风手里有了一份清单,不是写在纸上,是记在脑子里的,大约四十个人,各有长短,但都是今后可以用的人。
这已经是他在这个时间窗口里能拿到的最大收获了。
第四天早上,消息来了。
来送消息的,是云清瑶手下的一个伙计,贴着墙根溜进来,把一张小纸条递给李承风,只说了一句“云小姐让我带的”,就走了。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巡按已令周显停职,正式立案核查宁远卫粮饷案。刘贞远被传至行辕,今日下午当面对账。京城那边有都察院御史收到了信,正在追问辽东军务。
事情往好的方向走了,但还没到头。你自己小心。
最后那句,字迹比前面几行重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多用了点力。
李承风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后收进棉甲里。
张虎凑过来看,认识的字不多,只辨出“周显停职”几个字,一拍大腿:“成了?”
“成了一半,”李承风说,“刘贞远还没动。”
“刘贞远那么大的官,就算查出来,真能动吗?”
“能不能动,不是由我决定的,但我能决定的是,不让他动得了我。”李承风站起来,“走,去找那个王三顺,还有老田的兄弟,我记得他在第三队,叫田二柱。”
“找他们干嘛?”
“我需要在营里多几双眼睛,”李承风往外走,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一声轻响,“周显停职了,有人会来接他的位置,我得先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路子。”
这就是信息战的基本逻辑,在对手还没有完成部署之前,先把情报网铺出去。
找到王三顺的时候,正在营房后头的墙角劈柴,斧头举得高,落得准,一劈两半,干净利落。
李承风直接开门见山道:
“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麻烦你,”李承风蹲下来,捡起一块碎木片,在地上划了几道,“营里这几天进进出出的人,你认识多少?”
王三顺放下斧头,想了想:“认识的不少,就是说不上熟。”
“不需要熟,只需要认识,”李承风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留意一件事。总兵府那边,有没有新面孔进来,进来的人,去找了谁,说了多久。不需要你去探听,只是留意,能做到吗?”
王三顺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认真,点头:“能。”
“另外,”李承风站起来,“识字的兵,你在营里还知道几个?”
“两个,一个叫陈平,是个炮手,一个叫马福,在马棚管马。”
“记住了,下次我来找你,你帮我把这两个人叫一起。”
王三顺应了,捡起斧头,继续劈柴,但背脊挺直了一点,眼神里多了一种被需要的东西。
田二柱在第三队的营房里,正睡午觉,被人叫醒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爬起来看见李承风,沉默了一下,没有特别热情,但也没有敌意,只是淡淡地问:
“你找我?”
“你是老田的兄弟。”
“堂兄,”田二柱坐起来,把破毡子拢了拢,“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营房里安静了一下。
田二柱把脸从半阴影里抬出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东西压了很久,一戳就要往外涌,但他硬是咬着牙压下去,声音沙了一点:“那又怎样,告了状,结果——”
“结果已经不一样了,”李承风说,“周显停职,案子立了,你堂兄当年的那份状纸,可以重新提。”
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田二柱低着头,拳头在腿上握紧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某道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有了个地方能出。
“你要我做什么。”他最终开口问道。
“先把人活好,其他的,之后再说。”
田二柱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放开拳头,重新靠回床铺:“好!”
这算是答应了。
营地里的日常喧嚣已经恢复了,士兵们操练的、闲坐的、凑在一起赌钱的,表面上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但有些东西在微微地变。
走廊里有人见到李承风,会主动让路。
伙房的老厨子盛粥,碗里多给了一瓢。
在操练场边上磨刀的赵猛,那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抬起头,和李承风对视了一眼,目光没有挪开。
李承风也没挪开,两人就那么静静对了三秒,然后赵猛低下头,继续磨刀,但嘴角的肌肉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人李承风也记下来了,张虎说赵猛在营里五年,是少有的真正能打的人,只是性子独,不好接近。
能打的人,接近难不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不信你。
这些微小的信号,李承风一个不落地看进去,压在心底,慢慢分类,慢慢排列。
他知道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而他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在烂泥里的人心,一粒一粒,耐心地捡起来。
天空还是阴的,但雪停了,透过云层,有一丝光压着远处辽河的方向,把天际线染成一条细细的灰白。
风还是北风,但小了一些。
局面,也慢慢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