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处长的检测报告是周四上午送到的。
他亲自来的,没带随从,一个人开着那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溅了泥点子,没洗。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省农业厅的公章,走到高温棚门口,递给林远。
"检测报告出来了。你先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
林远接过纸袋,打开,抽出厚厚一沓纸。
第一页是土样——有机质含量全省第一,重金属为零,PH值6.8。
第二页是水样——无农药残留,无重金属超标,硬度适中。
第三页是辣椒——维生素C含量每百克一百五十毫克,比省农科院对照组高出百分之四十。
后面全是数据,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盖着检测中心的章。
秦晚站在旁边,凑过来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咱们自己测的还高。
"
"省里的设备更精密。
"
林远把报告放回纸袋,看着韩处长。
"报告没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
"上报省厅,存档备案。
"
韩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这批数据,如果公开,全省的农业技术推广工作都要重新调整。你确定不公开?
"
"合同签了三年。三年后,公开不公开,我说了算。
"
韩处长把烟别到耳朵上,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了,没开走。他又熄了火,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你昨天怼了郑研究员?
"
"怼了。
"
"怼得好。
"
韩处长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他在省城名声不好。一辈子没下过地,谁都怼。你怼了他,省城不少人拍手。
"
韩处长走了。黑色轿车碾过砂石路,扬起一片尘土,这次没那么快,慢悠悠的,像是心情不错。
下午,郑研究员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三个老头,都是省农科院退休的,头发全白,戴老花镜,拄着拐杖,站成一排,像三道篱笆。
四个人下了车,没进果园,直接站在操场上,堵着暖棚门口。
王老虎从工地跑过来,手里拿着瓦刀,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老头,没说话。
林远从高温棚出来,看着郑研究员。
"郑老师,又来指导工作?
"
郑研究员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抖了抖,举起来。
"这是省农科院几位老专家的联名信。对你的检测报告,我们提出质疑。
"
"质疑什么?
"
"质疑数据造假。
"
郑研究员把文件递给林远。
"你的土样有机质含量全省第一?你的辣椒维生素C含量比省农科院高出百分之四十?不可能。
"
林远接过文件,看都没看,递给方华。
方华接过去,翻了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联名信上签了四个人。郑研究员,还有三位——果树所、土肥所、植保所的退休人员。
"
"在职的没人签?
"
方华又翻了一遍。
"没有。
"
林远看着郑研究员。
"郑老师,你的联名信,在职的专家一个都没签。说明什么?
"
郑研究员的脸红了。
"说明他们怕得罪人。我不怕。
"
"你是不怕。你退休了,谁也管不着你。
"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智能温室控制系统,把屏幕转向郑研究员。
"这是实时数据。土样、水样、辣椒、西红柿,每半小时更新一次。你要质疑,先看看这个。
"
郑研究员盯着屏幕,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三个老头也凑过来看,脑袋挤在一起,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这是假的。
"郑研究员说,
"你做一个假系统,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
林远笑了。
"假系统?韩处长的报告,省农业厅的章,检测中心的公章,都是假的?
"
郑研究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老师,您退休几年了?
"
"五年。
"
"五年没下过地了吧?
"
郑研究员的脸涨得通红。
"您五年没下过地,连现在的暖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您的质疑,有什么意义?
"
郑研究员的手开始抖了,拐杖戳在地上,戳出一个坑。
旁边三个老头面面相觑,谁也不出声。
白若溪从治疗室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文件夹。
"郑老师,您要不要测一下血常规?您脸色不太好,手也在抖。可能是帕金森早期。
"
"我没帕金森!
"
"您别激动。激动了手抖得更厉害。
"
郑研究员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转身走了。
那三个老头跟在后面,步子很快,拐杖戳得满操场都是坑。
林远看着那些坑,转头对王老虎说:
"老虎,明天把操场填平。
"
王老虎提着瓦刀应了一声。
秦晚从高温棚出来,手里端着姜汤,走到林远面前,递给他。
林远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烫的。
"你今天没拉别人的手。
"
"没拉。
"
"孟夏的手也没拉?
"
"没拉。她蹲在地上自己起来的。
"
秦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空碗拿回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刚才怼郑研究员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您五年没下过地,您的质疑有什么意义'——够狠。
"
"实话。
"
秦晚笑了,端着碗走了。
晚上,林远回到房间。
秦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对银戒指,擦了一遍又一遍。
"别擦了。再擦就磨薄了。
"
秦晚把戒指戴上,靠在他肩上。
"郑研究员还会不会来?
"
"不会了。丢了三次脸,再来就是不要脸了。
"
"那省里还有其他专家吗?
"
"有。但不会来了。韩处长的报告一出,谁再来质疑,就是打韩处长的脸。
"
秦晚把手指伸到他面前,戒指上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亮的。
林远伸手,把水珠擦掉。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凉的,慢慢暖过来。
"睡吧。明天还要调温度。
"
"嗯。
"
林远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银戒指在月光下亮着。
窗外的操场还没填平,郑研究员的拐杖戳出来的坑,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小嘴巴,张着,合不上。
远处,团部的方向,灯火稀疏。
韩处长的报告进了省厅的档案柜,锁上了。钥匙在他自己手里。
一个只相信数据的人,他的钥匙比谁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