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金丝眼镜,手里拄着根拐杖。不是腿不好,是拿来指指点点的。
孟夏正在修剪梨树枝,剪刀停在半空。
她认识这个老头。
郑研究员,果树所的老资格,一辈子没下过地,论文写了几百篇,最爱干的事就是挑别人毛病。
"孟夏,种果树三年了,种出名堂了吗?
"
郑研究员拄着拐杖,站在梨树
"树形不对,修剪过重,明年挂不了果。
"
孟夏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研究员走到苹果树那边,摘了一片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叶面有锈斑,病害。你用的什么药?
"
"没用过药。生物防治。
"
"生物防治?
"
郑研究员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擦木头。
"你一个年轻人,懂什么生物防治?
"
他把叶子扔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就是林远?省报上那个?
"
"我是。
"
"你们二连的果园,技术指导是谁?
"
"孟夏。
"
"她?
"
郑研究员又笑了,金丝眼镜往下滑了一截,他没扶。
"她是我学生。果树栽培课,我教的。考试刚及格,你让她指导果园?
"
孟夏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低下头,手里的剪刀攥紧,指节发白。
"郑老师,我——
"
"你别说话。
"
郑研究员打断她,拐杖指着林远的鼻子。
"林远,暖棚技术我不懂,但果树这块,我是专家。你的果园,树形不对,修剪过重,病害严重,土壤板结。按这个状态,明年挂果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
"
林远看着他。
"郑研究员,你测过土吗?
"
"不用测。我看了就知道。
"
"你摘过叶吗?
"
"不用摘。我看了就知道。
"
"你尝过果吗?
"
"不用尝。我看了就知道。
"
林远笑了。
"看了就知道?那你看看这个。
"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智能果树栽培系统。
屏幕亮了。
土壤PH值6.5,有机质含量中等,水分适中。
他又点了一下
"病害诊断
"。
摄像头对着苹果树扫描一圈。
结果显示:叶面锈斑,非病害,系昼夜温差大造成的生理性斑点,不影响果实品质。
郑研究员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
"智能果树栽培系统。我们自己做的。
"
林远把屏幕转向他。
"测土、测水、测病害,不用看,不用闻,不用尝。机器说了算。
"
"你这机器准吗?
"
"你测一下。
"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铲,蹲下来,在苹果树下挖了一铲土,装进塑料袋,递过去。
"土样。你拿去测。测完了,跟我的数据对比。
"
郑研究员接过袋子,没说话。
拐杖靠在腿上,金丝眼镜歪了,没扶。
林远把手机收进口袋。
"郑研究员,你说孟夏考试刚及格。她考试及格,是您教的。她种的树,也是您教的。她种了三年,您来看,说她不行。您这不是打她的脸,是打您自己的脸。
"
郑研究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一辈子没下过地,论文写了几百篇。您种的树呢?在哪里?
"
林远看着他。
"您连一棵树都没种过,凭什么指导种树的人?
"
郑研究员的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那里,手开始抖了,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你、你——
"
"我什么?
"
郑研究员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差点被碎石绊倒。
黑色轿车发动,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白桦林尽头。
孟夏蹲在地上,剪刀掉在草里。
她没捡,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憋着,憋得浑身发抖。
林远蹲下来,把剪刀捡起来,放在她手里。
"孟夏,他说的不对。你的树形没问题。你的修剪也没问题。你种了三年,比他在论文里写的强一百倍。
"
孟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哭,但嘴唇在抖。
"林远,他是我老师。大学的时候,他真的教过我。他说我考试刚及格,是真的。
"
"考试刚及格,不代表种树也不行。
"
"可是——
"
"没有可是。
"
林远站起来,把手递给她。
"你的果园,你说了算。他说什么都不算。
"
孟夏看着他的手,把手放进去。
他拉她起来。
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
秦晚从高温棚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她站在棚门口,看着林远和孟夏。
看着林远握着孟夏的手,看着孟夏低着头,看着两人站在苹果树
她没过来。
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碗里的姜汤还冒着热气,她走得很慢,汤洒了一点出来,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晚上,林远回到房间。
秦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对银戒指,擦了一遍又一遍。
"别擦了。再擦就磨薄了。
"
秦晚把戒指戴上,没看他。
"你今天拉孟夏的手了。
"
"拉了。她蹲在地上起不来。
"
"她起不来,你不会拉她胳膊?非得拉手?
"
林远看着她。
"你吃醋了?
"
"没有。
"
"你吃醋了。
"
秦晚把戒指摘下来,放在红布包里,又拿出来戴上。
来回好几次。
"以后我不拉别人手了。
"
"真的?
"
"真的。
"
秦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只拉我的?
"
"只拉你的。
"
秦晚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果园里。
梨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叶子上的锈斑像撒了一层银粉。
孟夏在招待所房间里,正翻着果园的管理手册,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很久。
那一页写着:生理性斑点,非病害,无需用药。
是她自己写的字,三个月前。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葫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隔壁有人在打呼噜,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