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研究员走后的第三天,省城来了一辆白色轿车。
车身上没写字,但牌照是省城的,比韩处长那辆还新。
车上下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不打领带,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皮包。
后面跟着个年轻女人,抱着文件夹,是他的秘书。
方华从连部出来,那人递上一张名片。
方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身走进高温棚,把名片放在林远手边。
“林远,省城来的,姓钱,是一家农业公司的总经理。说要跟咱们谈‘合作’。”
林远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省城绿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钱建国。
他把名片放下,走出棚。
钱建国正站在操场上,仰头看着新楼,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林远,把烟别到耳朵上,伸出手。
“林远同志,久仰久仰。你们二连的菜,在省城名气很大。我们公司是做农产品出口的,想跟你们合作。”
林远没握手。“合作什么?”
钱建国把手收回去,笑了笑。
“代理。你们二连的菜,出口东南亚。价格比香港高,量比香港大。条件也很简单——你们的技术,我们共享。”
秦晚从棚里出来,站在林远旁边。
林远看着钱建国。
“技术共享?怎么共享?”
“你们的技术资料、种植数据、管理经验,全部交给我们公司。我们负责市场推广、品牌运营、出口代理。利润五五分。”
林远笑了。
“五五分?技术是我的,地是我的,菜是我种的。你出什么?”
钱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们出渠道。东南亚的市场,不是谁都能进的。”
“香港陈老板也是做出口的。他出渠道,不出技术。你出渠道,还要技术。你的渠道比他的金贵?”
钱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林远同志,我们公司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农业龙头企业。跟你们合作,是看得起你们。”
林远看着他。
“省里重点扶持?哪个省领导扶持的?”
钱建国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省农业厅的推荐信。周厅长签的字。”
林远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推荐信是真的,周厅长的签名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
他把文件还给钱建国。
“周厅长推荐你来的?”
“对。周厅长说,你们二连的技术好,但市场渠道窄。我们公司渠道广,合作是双赢。”
“周厅长知不知道,你要我的技术?”
钱建国愣了一下。
“林远,这是商业合作。技术共享,很正常。”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周厅长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厅长,省城绿源公司的钱建国在我这儿。他说您推荐他来谈合作。要我的技术资料、种植数据、管理经验,利润五五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厅长的声音冷了下来。“把电话给他。”
林远把手机递给钱建国。
钱建国接过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不敢说,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厅长,我——”,电话那头已经挂了。钱建国把手机还给林远,手在抖,皮包夹在腋下差点掉了。
“林远,这件事——”
“周厅长不知道你要技术。你打着他的旗号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钱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总,你要代理,可以。条件跟香港陈老板一样——出渠道,不出技术。利润你三成,我七成。同意就签合同,不同意就走。”
钱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一个知青,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远笑了。“我的菜,一块九一斤。你的渠道,能卖到两块吗?”
钱建国不说话了。
“能卖到两块,我分你三成。卖不到,你一分没有。你选。”
钱建国站在那里,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烟丝被风吹散了,落在地上。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砂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秘书跟在后面,高跟鞋陷进碎石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白色轿车发动,扬起一片尘土,这回比哪次都大,卷起来的土把暖棚的塑料布糊了一层灰。
秦晚站在林远旁边,手里端着姜汤。
“林远,你今天又得罪人了。”
“他先得罪我的。”
“他会不会去省里告状?”
“告什么?告周厅长不让他骗我的技术?”
秦晚把姜汤递给他。
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
他喝完,把空碗还给她。秦晚接过碗,没走,站在那里。
“林远,你刚才说,利润七三分。真的假的?”
“真的。他要是能卖到两块,我分他三成。”
“他卖不到?”
“他连辣椒叶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卖什么?”
秦晚笑了,端着碗走了。
赵敏把瓦刀在裤腿上擦了擦。
“林远,你今天怼那个钱总的时候,秦晚站在旁边,嘴角翘着。”
“我没翘。”秦晚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翘了。我看见好几次了。”
秦晚没再说话。
晚上,林远在空间里。
秦晚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对银戒指,擦了一遍又一遍。“别擦了。”
“再擦就磨薄了。”
秦晚把戒指戴上,靠在他肩上。
“林远,你说钱总会去周厅长那儿告状吗?”
“不会。他自己打着周厅长的旗号来的,告状等于告自己。”
“那他会找别人吗?”
“会。他会去找别的省领导。省里不止周厅长一个人。有人想帮他说句话,就能压下来。”
秦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不办。谁来都一样。技术在我手里,地在我脚下。谁说都没用。”
秦晚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林远摸了摸她的头发,皂角的香味散出来。
他看着炉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钱建国走了,但他还会再来。
不是他亲自来,是他找的人来。
省城那么大,想帮他说句话的省领导,不止一个。
但他不怕。
他的菜,一块九一斤。
谁的渠道能卖到两块?
卖不到,就别来谈。
他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银戒指在月光下亮着。
窗外,操场上的坑还没填平,钱建国的车轮印从操场延伸到白桦林尽头,像两道长长的伤疤。
明天,王老虎会把坑填平,把伤疤抹掉。
但新的伤疤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