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天,天还没亮,秦晚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穿衣服,怕吵醒林远,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几点?
"
"五点。
"
"起这么早干什么?
"
"暖棚的温度该调了。昨天结婚,炉子没人看,温度肯定掉了。
"
林远睁开眼睛。秦晚头发散着,红棉袄没扣好,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银戒指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打开智能温室控制系统。
一号棚温度十二度,低了二度。
他点了一下
"升温
"。
数字跳到了十三度。
"好了。三分钟到十五度。
"
秦晚愣了一下。
"你躺着也能调?
"
"躺着也能。
"
"那你还让我爬上去铲雪?
"
"铲雪和调温度,不是一回事。
"
秦晚把扣子系好,下了床,站在窗前。窗帘没拉严实,月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操场上的暖棚,塑料布泛着淡蓝色的光,炉火从烟囱里冒出来,白烟散开。
"结了婚,你是不是就不种菜了?
"
"谁说的?
"
"我自己想的。你事太多,忙不过来。
"
林远下了床,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忙得过来。种菜你管,卫生室白若溪管,果园孟夏管,账目方华管。我管你们。
"
秦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门被敲响了。
王老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嗓门大得像打雷。
"林远!起来了没有?团部来人了!省里派的检查组,已经到了!叫你过去!
"
林远拉开门。王老虎站在走廊里,棉袄扣子系错了位,帽子歪戴着。
"检查组?省里不是刚来过?
"
"不是吴德明。是另一个。姓韩。开的车是省城牌照,比吴德明那辆新。带了五六个人,扛着设备,说要'全面检测'二连的技术体系。
"
林远穿上棉袄,拉着秦晚的手,下了楼。
操场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没泥,是新洗的。旁边还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搬仪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暖棚门口,背着手,仰头看着棚顶。
林远走过去。
"同志,你是——
"
"省农业厅新任技术监督处处长,姓韩。
"
那人转过身,伸出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林远同志,你们二连的技术,省里很重视。但之前的鉴定,程序上有问题。今天我带队来,重新检测。
"
"谁让你来的?
"
"周厅长。他说二连的技术要推向全国,必须经得起检验。
"
秦晚的手在林远手心里紧了一下。
林远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
"韩处长,检测可以。但合同签了三年,技术核心不外传。你测你的,我不拦。测完了,数据不能公开。
"
韩处长皱了皱眉。
"省里的检测,数据是要归档的。不公开,怎么归档?
"
"归档可以。归档不等于公开。你要公开,先去找沪市王科长,先去找香港陈老板。他们同意,我没意见。
"
韩处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先测。测完了再说。
"
他一挥手,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提着仪器进了高温棚。
林远跟进去,秦晚跟在后面。
韩处长蹲下来,亲自取土样。他用取土器钻了五个点,装袋,编号,封存。动作规范,比周明强一百倍。取完土,又取水样。从水渠的上游、中游、下游各取一瓶,贴上标签。
"辣椒,我摘几个回去测。
"
"摘。
"
韩处长摘了三个辣椒,装进密封袋。又摘了三个西红柿、三根黄瓜,一样一样装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检测报告下周出来。到时候,我亲自送过来。
"
"韩处长,你是新来的?
"
"是。上周刚到任。
"
"吴德明呢?
"
"退休了。上周办的。
"
林远看着他。
韩处长没再说,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发动,面包车跟在后面,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白桦林尽头。
秦晚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攥着剪刀。
"你今天没怼他。
"
"他没错。怼什么?
"
秦晚低下头,没再问。
白若溪从治疗室走过来,手里拿着红围巾。
"林远,那个韩处长,我看他不顺眼。
"
"怎么?
"
"他看秦晚的眼神,多停了一秒。
"
秦晚的耳朵根红了。
林远看着她。
"什么眼神?
"
"看你的眼神,是正常的。看她的眼神,不对。
"
林远没接话。他拉起秦晚的手,往新楼走。
晚上,林远和秦晚在空间里。
炉火生着,暖烘烘的。
秦晚坐在木箱上,手里拿着那对银戒指,擦了一遍又一遍。
"别擦了。再擦就磨薄了。
"
秦晚把戒指戴上,靠在他肩上。
"林远,韩处长看我的眼神,多停了一秒。是不是因为我是你老婆?
"
"不知道。可能是你好看。
"
秦晚低下头,耳朵根红了。
她站起来,把戒指摘下来,放在红布包里,又拿出来戴上。来回好几次。
林远看着,没说话。
"林远,你说韩处长的报告,会不会有问题?
"
"不会。他是搞技术的。搞技术的人,只看数据。
"
"那吴德明呢?退休了,还会不会搞事?
"
"退休了就没权了。没权,搞不了事。
"
林远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她的手凉凉的,慢慢暖过来。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操场上,照在暖棚的塑料布上,像铺了一层盐。
远处,团部的方向,灯火稀疏。
秦晚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林远摸了摸她的头发,皂角的香味散出来。
"睡吧。明天还要调温度。
"
"嗯。
"
秦晚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银戒指。
林远看着炉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银戒指在月光下亮着,像两颗小月亮。
韩处长的报告还没影,果园先来了一个人。
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停在果园门口,碾碎了刚铺的碎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