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大西北清晨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林袅袅听到门轴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迅速调整成侧卧的姿势,避开后腰的伤口,恰好亮出纤弱的肩颈。
手指顺势拨开病号服最上面那颗塑料扣,露出锁骨。
她咬住下唇,眼皮一搭。
“当家的……”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委屈得不行。
可当她看清霍城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床上。
眼眶里那滴准备好的眼泪,硬生生卡住了。
霍城反手将门关严。
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常服,裤缝熨得笔挺。
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透着一层青色。
男人大步走到床前。
左手提着个牛皮纸包裹,绑着红绳;右手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兜。
包裹被稳稳搁在床头柜上。
霍城捏住灰布兜的抽绳,一把扯开。
他把里面的东西捧出来,搁在林袅袅枕边。
一双擦得干净泛光的小羊皮鞋,两条叠得平平整整的的确良花裙子。
林袅袅脸上的表情僵住。
桃花眼睁圆。
昨天下午为了演那出苦情戏,她主动交代出这几件嫁妆,让他拿去变卖平账。
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换成收费处的单子了。
“你……你没卖?”
林袅袅声音发抖,连带着抓着被角的指尖都在发颤。
霍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发沉。
“谁说要卖了。”
他语气硬邦邦的。
“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就在这一瞬。
林袅袅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昏暗的老家灶房里,原主蹲在泥地上,双手发抖。
她正把这双小羊皮鞋用旧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
门外传来亲爹的叫骂和亲弟弟砸门的动静。
“赔钱货!把钱交出来给你弟盖房!”
原主吓得浑身哆嗦,将鞋塞进灶台底下的破砖缝里。
夜深了,原主偷偷把鞋拿出来,用袖口擦了又擦。
对着油灯,她把这条的确良花裙子贴在身上,比划了一整晚。
一次都没舍得穿。
她想穿上它们,去大西北见那个叫霍城的男人。
她想让他看看,她也是个俊俏体面的姑娘。
林袅袅手脚发凉,细白的手指探过去,抚上小羊皮鞋柔软的皮面。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
林袅袅胸口闷得发疼。
她身子前倾,一把抓住霍城垂在床边的宽大手掌。
将脸埋进男人掌心里,肩膀直抽,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全无形象。
滚烫的眼泪湿透了男人的掌心。
霍城俯下身,胸膛贴近她打颤的肩膀,指腹刮过她的脸颊,抹去汹涌的泪水。
男人低头,温热的薄唇印在她发红的眼角。
“哭什么。”
霍城嗓音发哑。
“以后命都给你。”
“谁也不能抢你的东西。谁来抢,老子拿枪崩了他。”
林袅袅揪着他的衣袖,哭得直喘,眼泪全蹭在了他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袖口上。
霍城只用另一只手,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等她抽搭声平息。
霍城直起身,转身去拆床头柜上的那个大包裹。
粗壮的手指扯开红绳,拨开牛皮纸。
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一大块大红色的的确良整幅布料,被他抖开。
颜色极正。
绒布红绸头花。
两盒印着喜鹊的友谊牌雪花膏。
一把红漆木梳。
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整整两斤、用红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一样一样,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粗布被面上。
林袅袅呆住了。
她太清楚霍城兜里有多干净了。
大西北的供销社,凑齐这些紧俏货,得砸下多少钱票。
一个连白面馒头都舍不得吃、常年穿着打补丁军装的男人。
掏空了刚刚挣来的家底,把这些捧到了她面前。
“你买这些干什么……”
林袅袅吸着鼻子,鼻音很重。
霍城搓了搓手背,刚抹匀的蛤蜊油有些发粘。
“张嫂说,领证得穿红的。”
他眼神游移,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发紧。
“大西北风大,这布料你当披肩裹着,不冷。”
他指了指那两盒雪花膏。
“大院里风沙刮脸。张嫂说这玩意儿抹脸不皴。我怕你一盒不够用,拿了两盒。”
视线落在那把红漆木梳上。
“听人说,这叫……结发夫妻到白头。”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生硬得很。
连带着他小麦色的耳根,迅速窜上暗红。
这还没完。
霍城手探进军常服的内兜,摸出个红丝绒盒子。
“啪嗒”一声按开。
一块精致的上海牌女士梅花表,静静躺在里面。
精钢表带在晨光下泛着昂贵的冷光。
霍城拉过林袅袅没受伤的左手。
粗糙的手指捏着表带,小心地扣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表盘小巧,衬得那截手腕越发莹润。
“供销社里最贵的。”
霍城看着她的手腕,语气理所当然。
“配你。”
林袅袅彻底说不出话了。
霍城侧过身,指了指窗外。
“楼下还停着一辆飞鸽自行车。”
“女式的,斜杠,不会卡着腿。”
男人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脸颊。
“等你腰上的伤养好了。”
“我教你骑。”
林袅袅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戳在男人的手背上。
“你个败家爷们。”
“连手表带自行车,你把供销社搬空了吧?”
霍城被骂了,唇角却翘了起来。
“只要你高兴。”
他看着她。
“我不会梳头。张嫂说,她一会儿过来帮你梳。”
“当家的……”
林袅袅软糯地唤了一声。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林妹子!嫂子来给新娘子梳头啦!”
张嫂的大嗓门穿透了木门。
没等里面应声,张嫂端着个小搪瓷盆,满脸喜气地推门进来。
盆里装着热水,搭着一条崭新的红毛巾。
“哎哟!霍团长这排场,咱大院可是头一份!”
张嫂一进门,目光就粘在了满床的红色物资上,笑得合不拢嘴。
“大白兔奶糖!红的确良!还有两盒友谊牌雪花膏!”
张嫂把盆搁在脸盆架上,一拍大腿。
“林妹子,你可真有福气!霍团长这是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疼啊!”
“外头那些嚼舌根的女人要是看见这阵仗,眼珠子都得嫉妒得掉出来!”
张嫂说着走到床边。
她抓起那块大红的确良布料,在林袅袅身上比划。
“真俊!这颜色衬你。等会儿嫂子给你裹成个红披肩,保准你是公社大厅里最水灵的新娘子!”
张嫂喜气洋洋地说着,目光往旁边一扫。
落在了枕头边那条的确良花裙子上。
“哟,这裙子也是霍团长买的?款式真时髦!”
张嫂拿起花裙子,双手捏着肩膀处,抖开。
裙子是南方最流行的款式。
收腰,紧身。
腰线掐得极细,能完美勾勒出女人的身段。
张嫂脸上的笑意突然顿住。
她的视线往下移。
落在了林袅袅的后腰上。
宽大的病号服下,透出层层叠叠的厚重绷带。
为了固定伤口,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边缘还渗着淡黄色的药水和隐隐的血迹。
整个腰身,比平时粗了一大圈。
张嫂端着裙子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在裙子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和林袅袅缠满绷带的伤处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林妹子,这裙子……可是收腰的紧身款式。”
张嫂咽了口唾沫,大嗓门压了下去。
“你腰上缠着这么厚的纱布。”
“伤口又碰不得、勒不得。”
张嫂把裙子慢慢放下,叹了口气。
“这……这裙子你怕是穿不上啊……”
霍城愣住了。
他光顾着把裙子拿来哄她高兴,想圆了她穿好看裙子的念想。
却把她腰上的重伤,忘得干干净净。
林袅袅垂下眼。
细白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