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晨风卷着黄沙,刮得国营供销社的铁皮卷帘门哗啦作响。
霍城站在门前。
厚重的军大衣敞着,露出里头熨得没有褶皱的常服。
几个军嫂提着竹编菜篮子缩着脖子走过来。
一眼认出了排在最前头的高大男人。
二团二营的李嫂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干事媳妇,压着嗓子咬耳朵。
“霍团长咋大清早跑这来排头班?”
孙干事媳妇撇嘴。
“还能干啥,家里钱都被那败家娘们造光了,昨晚连药费都是到处借的。”
“八成是被那南方女人闹得没法子,跑来买两根一分钱的红头绳,或者买盒火柴回去哄人。”
“等会儿咱们动作快点,听说今天有一批不要票的瑕疵红布头,可别被抢光了。”
两人盯着霍城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暗暗盘算。
堂堂正团长,穷得叮当响,遇上个作精媳妇,也是倒霉。
早上七点整。
铁皮门被人从里头推了上去。
后头的军嫂们仗着抢物资的泼辣劲儿,刚要往前挤。
霍城长腿一迈,第一个跨进大门,稳稳停在日用百货的玻璃柜台前。
“同志。”
男人的嗓音砸在玻璃面上。
“一条大红色的确良,要最长最宽的。”
“两斤大白兔奶糖。”
“一瓶友谊牌雪花膏。”
“一把红漆木梳。”
“两朵绒布红绸花,一面巴掌大的圆镜。”
正准备抢瑕疵布的李嫂子和孙干事媳妇,脚底板钉在原地。
大红的确良?两斤大白兔?
这男人疯了!
柜台里,中年售货员掀开眼皮打量霍城。
看清那身褪色的旧军装,她手里的抹布甩在台面上。
“这些都是省城才有的紧俏货。”
“没高级票不卖,有钱也不顶用。”
售货员指着身后的带锁木柜。
“大红的确良就剩一整匹,那是留给县纺织厂厂长媳妇做喜服的。”
“大白兔奶糖库房里也就剩两斤,得凭特批条子拿。”
后头的军嫂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暗暗看笑话。
没钱没票,看你怎么下台。
霍城没废话,右手探进军大衣内兜。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被抽出。
连同几张印着“省委特供”红戳的特级工业票、高级糖票。
“啪!”
钱票拍在玻璃台面上。
绿油油的票子,红艳艳的戳。
售货员脸上的傲慢僵住。
她盯着那几张特级票,这票的级别,比县长的批条还管用!
“够不够?”
霍城开口。
售货员手忙脚乱抓起钥匙开锁,声音打着颤。
“够!太够了!”
她转身钻进库房,把压箱底的铁桶搬出来,称足了两斤大白兔奶糖。
牛皮纸包严实,系上红绳。
接着打开身后的明锁木柜。
一整匹颜色极正的大红的确良布料被抱上台面。
“霍团长,这布料您要裁多少?”
售货员赔着笑问。
霍城指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
细腻,不扎人。
“不用裁,整匹包起来。”
霍城拍板。
“给我媳妇当披肩。”
后头等着看笑话的军嫂们,眼睛全瞪直了。
拿一整匹大红的确良当披肩?
这哪是娶媳妇,这简直是供祖宗!
雪花膏、红漆木梳、红绸花、小圆镜一样样摆在台面上。
售货员拿着算盘拨弄,算珠噼里啪啦响。
“一共三十八块六毛。”
霍城没接找零。
粗糙的食指在玻璃柜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视线越过售货员,盯住最高那层锁得死紧的玻璃展柜。
“上头那块上海牌女士梅花表,拿出来。”
售货员拨算盘的手猛一哆嗦,算珠拨乱了。
后头的李嫂子倒退半步,撞翻了旁边的扫帚。
那块表是镇店之宝。
精钢表带,表盘小巧精致,整个县城就进了这一块。
摆了半年没人敢问价。
“霍、霍团长。”
售货员舌头打结。
“那表得要一百二十块,还得搭一张特级手表票。”
霍城没说话。
修长的手指把台面上那张按着红戳的特级工业票往前推了半寸。
售货员看清票面,双腿发软。
她哆哆嗦嗦爬上高脚凳,用双手把那只装表的红丝绒盒子捧了下来。
霍城掀开盒盖。
表盘在钨丝灯下泛着昂贵的银光。
娇娇的手腕细白,戴上肯定好看。
他将表盒“啪”地合上,顺手揣进军大衣最贴近心口的内兜。
“角落里那辆盖着防尘布的女士坤车,推出来。”
霍城转身,指向供销社最里侧。
人群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鸦雀无声。
那是一辆崭新的飞鸽牌女士自行车,斜杠设计,车身刷着锃亮的黑漆,车把手闪着银光。
“那车……一百六十块。”
售货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结账。”
霍城语气平淡。
他视线扫过货架,又补了一句。
“再拿两罐麦乳精,两包大前门。”
麦乳精给她补身子,大前门用来回大院发喜烟。
算盘珠子再次被拨响,这次售货员的手抖得拨不准珠子。
“布、糖、表、车……加上麦乳精和烟。”
“一共三百三十五块八毛。”
这数字砸在供销社里,堪比平地惊雷。
三百多块!
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两年的死工资!
霍城从兜里掏出剩下的所有大团结。
连同昨晚赚的、还有自己预支3个月的工资,全数拍在玻璃板上。
接过售货员递来的车钥匙。
霍城单手拎起那包用红绳捆严实的物资,迈着长腿走到角落。
一把掀开自行车上的防尘布。
大红色的的确良布料被他仔细垫在自行车后座上。
大白兔、麦乳精、雪花膏全数塞进车头的铁筐。
他推着这辆全县唯一的女式坤车,大步走出供销社大门。
直到霍城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供销社里依旧鸦雀无声。
李嫂子和孙干事媳妇盯着柜台上剩下的瑕疵布头,脸臊得通红。
人家拿大白兔当喜糖,拿整匹的确良当围巾,买手表买自行车连眼睛都不眨。
她们刚才居然还嘲笑人家买不起红头绳。
天光大亮。
霍城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车筐里塞满大红物资,走回军区大院。
正赶上几个连级军官带队出早操。
带队的三连长转头,看见平时连件新军装都舍不得做的霍团长。
手里推着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车上挂着红彤彤的的确良布料,还有印着大白兔的糖盒子。
几个兵蛋子看直了眼。
消息在大院里炸开。
“霍团长去供销社把大白兔奶糖买空了!”
“他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提着一整匹大红的确良回来了!”
“那排场,省城来的干事娶媳妇都比不上!”
二团副团长媳妇马春花端着洗脸盆站在自家门口。
听见这动静,手里的脸盆“咣当”砸在地上。
水溅了一地,打湿了布鞋。
马春花咬碎了牙。
她男人也是副团长,当年结婚连块红布头都没见着。
那个乡下来的女人,凭什么能让霍城掏心掏肺!
张嫂刚倒完炉灰,在院门口撞见霍城。
看着他手里那堆东西。
张嫂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合不拢嘴。
“林妹子可太有福气了!霍团长,您这是把新娘子捧在手心里疼啊!”
霍城脚步没停,走过张嫂身边时侧头。
“嫂子,回头劳你帮个忙。”
张嫂连连点头。
“懂!”
“我洗把手就去医院。”
“保证把新娘子收拾得漂漂亮亮!”
“这大红的确良披上,咱大院谁也比不过林妹子体面!”
霍城径直往医院走去。
军区医院二楼。
楼道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
霍城在207病房门外停住脚步。
他左手提着那袋装满供销社喜庆物资的红色包裹。
右手拎着一个灰布兜。
布兜里装着一双擦得干净的小羊皮鞋,还有两套叠得平整的的确良小裙子。
这是昨天林袅袅要变卖平账的嫁妆。
他没卖,悄悄从麻袋里翻出来带了过来。
她想要穿最好看的裙子和鞋。
他要亲眼看着她穿上它们。
霍城抬起手掌,推开了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