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迈出军区医院大门。
清晨的冷风夹着大西北特有的粗粝沙土,迎面扑来。
风很凉,吹不散他浑身的燥热。
林袅袅刚才在病房里红着眼眶的话,还在耳边。
她不想狼狈不堪地去领证。
霍城脚步顿住,低头看自己。
找老王借来的军绿背心,领口早就泄了劲,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
军裤沾着昨晚修车蹭上的黄泥点子。
脚下的军靴磨平了后跟。
他平时在泥坑里摸爬滚打惯了,从不觉着有什么不妥。
可一想到要穿着这身行头,站在那个娇滴滴的女人身边,去公社大厅盖红戳。
霍城腮帮子上的肌肉抽紧。
太寒酸。
配不上她。
在老家摆那桌酒,他连红盖头都没掀,就连夜归了队。
直到今天。
直到刚才在病房里,把那个娇软的女人抱在怀里亲。
被她用软绵绵的声音叫着“当家的”。
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要命的滋味。
他霍城,要娶媳妇了,要给心爱的姑娘一个名分。
一想到明天她就要在公社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成为他合法的妻子。
霍城胸腔里咚咚直跳,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加快脚步跑回大院。
清晨的大院透着雾气,大多数人家还没起。
他推开自家木门,没拉灯绳。
借着微光,走到墙角那口掉漆的樟木箱子前。
“哐当!”
箱盖被一把掀开,粗糙的大掌探进箱底,一通翻找。
里面除了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空空如也。
他把能找出来的三套军装全数翻出,一字排开摊在土炕上。
第一套是常服。
拿起来对着光看,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白色的毛边,扣子掉了一颗,用黑线胡乱缝着。
扔下。
第二套是作训服。
膝盖处打着两块显眼的补丁,胸口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再扔。
抓起第三套。
这套倒是完整,没打补丁也没破洞。
他脱掉身上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胸肌,将这套军装套上去。
走到墙角那面破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肩膀宽阔,身板笔挺。
可那身原本鲜亮的国防绿,早就洗成了褪色的惨绿。
袖口短了一截,勒着粗壮的小臂。
霍城盯着镜子,额头冒汗。
怎么看,这身穷酸样都配不上她那句“最精神的军装”。
他扯下军装,放回炕上,挠了挠头。
除了衣服,领证有什么规矩?
女人结婚到底讲究什么?
他在男人堆里混大,一窍不通。
霍城咬紧后槽牙,站起身,走向大门。
对门张嫂家的烟囱冒出了青烟。
霍城走到张嫂家门口。
粗糙的大掌在半空中僵了许久。
平时训兵时雷厉风行的霍团长,这会儿连敲门的力道都拿捏不准。
“叩、叩。”
指节叩响门板。
门内传来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板拉开一条缝。
张嫂拿着烧火棍探出头,看清门外的人,她愣了一下。
“霍、霍团长?”张嫂咽了口唾沫。
“这大清早的,是连里出啥事了?”
霍城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耳根子迅速憋得通红。
“嫂子……”
霍城罕见的结巴了。
“打扰了。连里没事。”
张嫂上下打量他:“那您这是……”
霍城喉结滑动两下,视线避开张嫂,盯着门框上的对联。
“我想问问……”
“去公社领证,得准备些什么规矩?”
张嫂盯着霍城那张冷硬却透着局促的脸,又看了看他红透的耳根。
张嫂捂着嘴笑出声。
“霍团长,您这是要带林妹子去补证啊?”
张嫂把烧火棍靠在墙上,拉开门。
霍城闷闷地“嗯”了一声,身子站得更直了。
“这您可问对人了!”张嫂压低嗓门掰扯起来。
“这领证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
“不过咱们大西北条件苦,普通人家结婚领证,也就那么回事。”
张嫂回忆起自己当年。
“想当初我跟老张去扯证,老张就穿了件没打补丁的灰布褂子。我呢,扯了二尺红头绳扎在辫子上,就算当新娘子了。”
“那时候连辆自行车都借不到,两人靠两条腿走到公社。”
“到了公社办事处,给办事员抓两把炒南瓜子,顶多再添几块硬邦邦的彩色塑料纸包的水果糖,这就叫沾喜气了。”
张嫂摆摆手。
“前阵子后头三连那个排长结婚,条件算不错的了。”
“女方穿的旧棉袄,在领口缝了一圈红布条装喜庆。发的糖是高粱饴。”
“要是男方能借来一辆自行车接亲,那大半个家属院的人都要出来看热闹。这叫体面。”
张嫂说到这,看了霍城一眼。
“霍团长,您是正团级。规矩肯定得比咱们强点。”
“男人得穿熨得笔挺的军装,胸口最好别朵红绸花。”
“女方呢,能有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罩在外面,哪怕是半旧的,那也是顶有面子的事了!”
“绝不能灰头土脸地进大门,不然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红头绳?红布条?高粱饴?自行车?
霍城听着这些词,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娇娇,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嫂子。”霍城开口问。
“最好的糖是什么?”
张嫂一愣,脱口而出。
“那还用问,大白兔奶糖啊!”
“那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里常年断货,得要省城的高级糖票才能换。”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别说咱们大院,就是师长家娶媳妇,也未必能拿大白兔当喜糖发。”
大白兔奶糖,红衣裳。
霍城记下了。
“谢了,嫂子。”霍城点头,转身离开。
“哎!霍团长!”张嫂在背后喊了一声。
“林妹子腰上有伤,您可别让她走路受罪!”
霍城背对着摆了摆手。
走路?
他怎么舍得让她走一步路。
他要亲自去后勤处借辆带软垫的吉普车,风风光光地把她接过去。
回到屋里。
霍城坐在炕沿上,摸向内兜。
掏出一叠用手帕包得严严实的钱票。
这是昨晚修重卡赚来的奖金。
交完药费预存了一百块后,兜里还剩一百块现金,外加几张特级工业票和布票。
这笔钱,放在普通人家,够全家老小吃喝两年。
霍城盯着这些钱票。
别人有的,他的娇娇要有。
别人没有的,他的娇娇也要有。
霍城把钱票压在枕头底下。
走到火炉旁,添了两块煤球,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旧铁熨斗。
他把那套洗得最白净的常服平铺在桌面上。
铁熨斗在炉子上烤得滚烫。
霍城手指沾水,在熨斗底板上点了一下。
“呲啦”一声。
水珠蒸发,温度够了。
他含了一口凉水,均匀喷在军装的裤缝上。
粗壮的手臂握着沉甸甸的铁熨斗,顺着裤缝,一点一点压下去。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平时拿枪的手,正捏着裤脚,连一个微小的褶皱都不肯放过。
领口、袖口、后背。
每一寸布料都被熨得笔挺。
熨斗的边缘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烫出一道红印。
霍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熨完衣服,他摸了摸自己刚刮干净的下巴。
生怕又长出青黑色的胡茬扎到她。
他在抽屉里翻找半天,找出一个圆铁盒装的蛤蜊油。
抠出一块,涂在自己满是老茧和裂口的粗糙手背上。
用力搓匀。
他怕抱她的时候,粗糙的茧子会刮疼她娇嫩的皮肤。
他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他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他的娇娇。
对门。
张嫂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
隔着霍家没拉的窗帘缝隙,正好看见这一幕。
高大冷硬的男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正往那双拿枪的手上抹蛤蜊油。
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张嫂端着脸盆的手停在半空。
大院里那些女人都说林袅袅是个搅家精,迟早被扫地出门。
可眼见为实。
这糙汉子连抱媳妇怕刮着肉都想到了,是真把人放在心尖上了。
霍城花了半个小时,把军装熨得没有一点褶皱。
裤缝笔挺。
小心地将衣服挂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六点半。
距离公社和供销社开门,还有两个小时。
霍城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走到炕边,掀开枕头。
将那一百块钱和几张高级票证贴身揣进怀里。
他要赶在供销社开门的第一时间,把最好的东西扫空。
披上厚重的军大衣。
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大西北的晨曦刚刚撕破夜幕。
霍城踩着军靴,冲进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