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山林间的雾气尚未散尽,采药队便再次启程了。
最后这段路愈发崎岖难行,茂密的原始森林逐渐取代了稀疏的林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车轮碾过盘结的树根和松软的落叶层,颠簸得更加厉害。苦力们也不再谈笑,一个个神情紧张,握着工具的手心满是汗水,眼睛不断瞟向道路两旁幽暗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丛林深处。
张远和李魁两位魂尊,此刻也完全进入了警戒状态。李魁走在队伍最前面,岩甲豪猪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厚重的气势散发开来,驱赶着一些感知敏锐的低级野兽。张远则缀在队伍末尾,弓已半开,搭着一支寻常箭矢,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阴影浓重、易于藏匿的灌木和巨石之后。他的精神力更是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仔细感知着任何异常的魂力波动或生命气息。
而藏身的那辆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团与车底板几乎融为一体的“阴影”如同狂风中的蛛网,似乎随时可能被撕裂、震落。它必须将自身“吸附”的力道提升到极限,同时还要维持魂力的稳定运转,以对抗张远那不时扫过的、比昨日更加仔细和警惕的精神探查。
能量在飞速消耗。体内那本就混乱的核心,在这种持续的、高强度的隐匿和对抗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种源自本源的胀痛和撕裂感,虚弱、痛苦、饥饿……种种负面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它淹没。只有灵魂深处那冰冷的、固执的、指向“星斗”的执念,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它没有在颠簸和痛苦中解体、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巨大山岩环抱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背后是陡峭的岩壁,前方和两侧则是茂密的森林,只有一条被前人踩出的、勉强可容车马通过的小径延伸进来,算是一处易守难攻的临时营地。
“到了!就是这里!”老王头擦了把汗,声音带着如释重负,“都把车停到那边岩壁
人群一阵忙碌。苦力们将板车、独轮车推到岩壁下的阴影里,开始卸下上面的物资。帐篷、工具、干粮被迅速搬下来,人们开始清理空地,挖掘排水沟,搭建简易的窝棚和防御工事。人声、工具的碰撞声、砍伐小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森林边缘的寂静。
那辆主角藏身的车身,也被推到了岩壁下一处略微凹陷、地面潮湿、堆放着几块风化巨石的角落里。车上剩余的绳索和麻袋被卸下,马车便被暂时闲置在那里,无人理会。
趁着这卸货、搬运、人来人往的短暂混乱,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搭建营地、安置物资所吸引,当张远和李魁也在营地外围巡视、检查是否有大型魂兽近期活动的痕迹时——
那团附着在车底板背面的、颜色深暗的“阴影”,开始动了。
它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水银,又像是最粘稠的、流动的黑暗,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从车底板的边缘“流淌”下来,滴落在潮湿的、布满青苔和细小碎石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也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或气息的波动。魂力运转到极致,让它与地面阴影、潮湿的苔藓、岩石的冰冷质感完美融合。
它没有选择立刻远离营地。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后,它沿着岩壁与地面的缝隙,向着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的裂缝“滑”了过去。那道裂缝很窄,深不见底,内部阴暗潮湿,散发着淡淡的、泥土和岩石的气息,正是一个绝佳的临时藏身之所。
就在它最后一点“身躯”即将没入岩缝阴影的刹那——
营地边缘,正背对着这边、用短刀削尖一根木桩的张远,忽然若有所感,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射向那辆被遗弃的板车,以及板车旁边的岩壁角落。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板车孤零零地停着,岩壁上攀附着老藤,地面潮湿,几块石头随意散落。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岩壁和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张远眉头紧锁。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在那个方向一闪而逝。很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更像是过度警惕下的错觉。但他对自己的直觉向来有信心。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放轻脚步,朝着板车和岩壁角落缓缓走去。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细致地扫过板车底部、岩壁表面、地面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苔藓、每一块石头。
什么也没有。
没有魂力残留,没有生命气息,甚至连一丝异常的、不属于这片森林的“气味”都没有。只有潮湿的泥土味、青苔的微腥、岩石的冷冽,以及远处营地传来的淡淡人味和烟火气。
他在那辆板车前站定,蹲下身,仔细检查车底板。木板老旧,布满污渍和划痕,还有一些溅上去的、早已干涸的泥点。他伸出手指,轻轻抹过一处颜色稍深的污渍,触感只是普通的、略带湿气的木屑和灰尘。他又看向那道岩缝,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几根枯萎的藤蔓垂落,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了进去,石子滚落的声音在狭窄的缝隙里回荡了几下,便消失了,没有引出任何活物。
是错觉吗?还是说,真的有什么东西,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张远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区域,眼神中疑虑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他隐隐觉得,这次进入星斗森林,或许不会像往常那样顺利。这片古老的森林,隐藏了太多未知和危险,有些东西,可能超出了他这个小魂尊的认知范畴。
“老张,看啥呢?发现什么了?”李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扛着一捆削尖的木桩走了过来,顺着张远的目光看了看那片空无一物的角落,大大咧咧道,“没啥啊,就几块破石头。快来帮忙,老王头说最好在天黑前把外围的篱笆弄好,心里踏实点。”
张远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来了。可能是我多心了。”他最后瞥了一眼那道幽深的岩缝,转身跟着李魁走向营地中央。
岩缝深处,那团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的物质,感知到那锐利的目光和细致的精神力探查终于移开,才缓缓地、仿佛从最深沉的冻结中“解冻”一般,放松了一丝紧绷。
好险。
那魂尊的直觉,确实敏锐得可怕。若非它行动足够小心、足够缓慢,将一切波动和气息都压制到近乎虚无,刚才恐怕真的会被察觉。
它“看”着岩缝外透进的、微弱的光线,以及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喧嚣。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但并非久留之地。
它需要更深入地进入森林,远离这些人类,去寻找那灵魂深处执念所指向的地方,去寻找能解决它体内混乱、让它真正稳定下来的东西。
但在此之前,它需要先“进食”,补充近乎枯竭的能量。
冰冷的意识,锁定了岩缝外,那片在暮色中逐渐变得幽暗、充满了腐败落叶和微小生命的潮湿林地。
狩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