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
他将自己摊成薄薄的一层,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与苔藓、腐烂的落叶和岩石本身的阴冷气息彻底融为一体。“隐秘”的力量被运转到极致,它将自身的存在感抹除。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营地方向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的意识,在无尽的冰冷、虚弱和饥饿中沉浮。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前往“星斗核心”的执念,此刻被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渴望所覆盖——进食,补充能量,维系存在。
深处那破碎的核心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吞噬带来的那点微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甚至让它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
“饿……”
“虚弱……”
破碎的意识中,只有这些最原始的念头在盘旋。离开营地,意味着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失去了驳杂的“生气”来源。森林中生机勃勃,但那些游离的生命能量大多活跃而充满“抗性”,以它现在的状态,很难有效吸收。
它需要猎物。能提供足够能量,又不会引来麻烦的猎物。
天,彻底黑透了。营地篏火的光芒被林木和岩石切割成破碎的光斑,照不进这片阴影。林间的夜风呼啸,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以及更多属于夜晚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时候行动了。
那片“苔藓”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沿着岩壁的凹凸不平处,向下、向外,向着岩缝外更广阔的、黑暗的林间地面“淌”去。它的动作慢得惊人,如同一滴粘稠的夜露,顺石壁滑落。
它离开了岩缝的庇护,将自己融入林地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层中。腐叶松软、潮湿,散发着浓郁的腐败与死亡气息。它像一条扁平的、颜色深黑的蠕虫,在落叶的缝隙间无声穿行。
它的“感知”在黑暗中扩散开来。一种模糊的本能——对生命气息的饥渴感知,对危险的预警。
森林的夜晚,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活动。土壤下,蚯蚓在蠕动;朽木中,甲虫在啃噬;潮湿的空气中,微小的飞虫在振翅。但这些生命太过渺小,蕴含的能量对于此刻的它而言,杯水车薪。
它需要更大的猎物。至少是蕴含一定魂力的魂兽。
它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谨慎的幽灵,在林间阴影中“游弋”。方向,则跟随着灵魂深处那模糊的执念指引,朝着森林更深、生命气息似乎更加磅礴的东南方。每移动一段距离,它都需要停下来,重新与环境融合,用那模糊的感知“扫描”周围。
幸运的是,在长达近一个时辰的缓慢移动中,它没有遇到任何强大的魂兽。那些让它本能感到致命威胁的气息——厚重如山的、迅捷如风的、冰冷阴毒的——似乎都巧合地避开了它这条毫不起眼的路径。或许是“隐秘”能力的效果,或许只是单纯的运气。
但同样不幸运的是,它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合适的、弱小的魂兽猎物。感知中偶尔掠过的、相对微弱的气息,要么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让它难以追踪;要么就隐藏在厚厚的土层、坚固的树洞或陡峭的岩壁之上,让它无从下手。那些气息稍强一些、或是栖息在让它感到隐隐不安的区域附近。
它“游”过了一片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灌木丛,感知到其中潜伏着几只拳头大小、甲壳闪烁幽蓝光泽的“毒刺蜂”,每一只都散发着接近十年的气息,但蜂群聚集,尾针的威胁让它本能地选择了远离。
它甚至“闻”到了风中飘来的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循着气味“爬”到一处灌木下,只发现了几根带血的羽毛和几撮凌乱的灰色毛发,显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小型捕杀,但捕食者和猎物都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些许残留的能量碎末,毫无意义。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蛆,越来越强烈。核心的胀痛和虚弱感也在加剧。丹噬的力量在体内躁动不安,那是渴望释放、渴望吞噬的饥渴,但理智告诉它,绝不能轻易动用。每一次丹噬的施展,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更会瞬间暴露自己的存在。在这危机四伏的星斗大森林外围,暴露,几乎等于死亡。
更让那破碎意识感到一丝不安的是,随着它越来越深入森林,周围的环境似乎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空气更加潮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略带甜腥的腐败气息,与纯粹的落叶腐烂味道不同,这气息中夹杂着某种……毒性。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颜色诡异、形态狰狞的低矮蕨类和苔藓,一些蘑菇伞盖上泛着不祥的荧光。就连吹过的风,都似乎带上了一丝滞涩和阴冷。
这里似乎是一片毒障相对浓郁的区域。对于正常魂兽和人类而言,这里是有害之地。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股无处不在的、淡淡的毒性气息,反而让它感觉稍微“舒适”了一些。它本能地知道,在这种环境里,或许更容易找到适合自己、也更容易得手的猎物——那些同样适应、甚至依赖毒性的魂兽。
但前提是,它必须尽快找到猎物。否则,不等它被其他魂兽发现,这越来越强烈的虚弱和核心的不稳定,就可能先一步要了它的“命”。
它在一块长满墨绿色苔藓的巨石阴影下停了下来,将自己摊得更开,尽可能地从潮湿的土壤和空气中吸收那些微薄的、带有毒性的游离能量。效率低得可怜,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林深处,更强大的魂兽开始活跃,隐约的咆哮、嘶鸣和魂力波动,如同黑夜中潜藏的巨兽,让他的“隐秘”状态维持得更加艰难。饥饿和虚弱几乎要将它拖垮。那模糊的执念指向的东南方,生命气息越来越磅礴,但也越来越危险。它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那极远的方向,存在着几股让它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浩瀚如海、又深沉如渊的恐怖气息,仅仅是模糊的感应,就足以让它的核心几乎冻结。
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那里太危险了。以它现在的状态,靠近那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不去那里,又能去哪里?这森林外围,似乎也并非安全之地,合适的猎物寥寥无几,而它……快撑不住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那团几乎要凝固的、水缸大小的墨黑色毒泥,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意识,驱动着几乎要溃散的身躯,离开巨石的阴影,继续朝着东南方向,朝着那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深处,更加缓慢、更加艰难地“爬”去。
这一次,它不再刻意寻找猎物,而是将全部的心神,都用在维持“隐秘”和对抗越来越强烈的虚弱感上。它就像一缕真正的幽魂,在越来越浓的毒障、越来越崎岖的地形、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危险预感中,飘荡前行。
没有遇到任何魂兽。
也没有遇到任何魂师。
这片介于外围与核心之间的区域仿佛成了生命的禁区。只有那些顽强到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毒草毒菇,在黑暗中静静生长。
不知又“爬”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天色似乎有了一丝蒙蒙亮的迹象,但森林深处的光线,依旧昏暗。
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核心的搏动微弱得几乎停滞,身躯的蠕动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移动”,都像是从濒死的躯体中榨出最后一丝力气。饥饿感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而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即将消散的冰冷,开始蔓延。
它必须找到猎物,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