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山林间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大部分苦力在简单的晚餐和一番关于森林、财富、女人的粗俗笑谈后,早已疲惫不堪,裹着毯子挤在简陋的帐篷里,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只有营地中央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在周围的树干和帐篷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
营地边缘,距离那辆被遗忘的板车和旁边的乱石堆不远,一堆稍小的篝火旁,张远和李魁这两位魂尊并未休息。他们背对着背,一个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但耳朵不时微微抖动,显然并未真的沉睡;另一个则靠着块大石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望着跳动的火焰,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喂,老张,”李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你说,咱们这魂师补贴,两大帝国啥时候能恢复啊?这都断了多少年了,日子真是越来越紧巴。”他叹了口气,将手里燃着的树枝扔进火堆,溅起一蓬火星。
张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急什么。武魂帝国造的孽,毁了那么多城镇,死了那么多人,两大帝国这些年光是重建、安顿流民、恢复秩序就够头疼了。魂师补贴?总得太平些,国库有了余粮再说。”
“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李魁嘟囔道,语气里满是牢骚,“当年武魂殿还在的时候,虽然规矩多,但好歹每月有补贴拿,日子也算体面。现在倒好,咱们这些没背景、没靠山的散修魂师,堂堂魂尊,还得跑来给这些苦哈哈当护卫,挣这点卖命钱。”
“嫌钱少?”张远终于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眼神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锐利,“这趟活给的价码不低了。那老头指望着找到‘月见草’翻身,舍得下本。总比去接那些追捕逃犯、清剿盗匪的危险任务强。星斗外围,只要不深入,小心点,以你我的本事,护住这些人应该问题不大。”
“这倒是。”李魁点点头,对张远的判断还是信服的,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老张,我总觉得……这次心里有点不踏实。你说,咱们走的这条道,以前也不是没走过,可今天……我怎么老觉得有点毛毛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盯着咱们似的。”
张远拨动篝火的手微微一顿,但语气依旧平静:“这里野兽多,有点感觉正常。你这野猪皮厚,还怕被盯着?”
“不是那种感觉。”李魁摇摇头,眉头皱起,似乎想找出合适的词形容,“就是……有点阴冷,有点……死气沉沉的?说不清楚。特别是白天,靠近那几辆板车的时候,总觉得车底下的影子……是不是太黑了点?跟墨似的。”
张远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白天在车队行进时,他运转第一魂技【狼瞳锐视】例行警戒时,精神力扫过车队,确实在几辆板车底部,尤其是堆放杂物那辆的底部,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那不只是阴影的浓淡问题,而是一种……仿佛光线和生机在那里都被轻微吞噬、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长途跋涉后的错觉,或者只是木板受潮腐朽散发出的陈腐气。
但他没有说出口。一来这感觉太模糊,说出来徒乱人心;二来,他也暗中用魂力仔细探查过,甚至假装整理装备靠近看过,除了些潮湿的泥渍和车辙溅上的黑泥,并无任何异常。
“你想多了。”张远最终说道,语气肯定,“林子里湿气重,有些地方背阴,苔藓腐烂,味道是难闻点。至于影子……火光晃的。咱们干这行的,谨慎点是好事,但也别自己吓自己。真有不对劲的,我的【狼瞳】不会毫无察觉。”
他这话既是对李魁说,也是对自己说。作为队伍里感知最强的魂师,他必须保持镇定。
“也是,你的狼眼睛尖得很。”李魁似乎被说服了,嘿嘿一笑,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营地边缘、那片被乱石和板车阴影笼罩的黑暗处瞟了一眼,又很快移开,“可能是真累了吧。早点歇着,明天还得进山呢。”
张远“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但精神力却如同无形的蛛网,以更隐蔽、更舒缓的方式,向四周缓缓扩散开去。这一次,他重点关照的,正是李魁提及的、让他也感到些许不安的营地边缘区域。
几乎在张远精神力延伸过来的瞬间,潜伏在乱石缝隙深处、与潮湿的苔藓、腐烂的落叶以及冰冷的地气几乎融为一体的主角,立刻将魂力运转提升到了极致。
没有能量外泄,没有生命波动,甚至尽可能地降低了自身对周围“生机”的微弱气息。它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真正的、冰冷、潮湿、无害的石头,一块沉寂了千万年、吸纳了过多阴湿之气而颜色发黑的顽石。
张远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微风,缓缓拂过乱石堆。他“看”到了潮湿的泥土、滑腻的苔藓、几片腐烂的叶子、几块寻常的石头……以及一辆破旧板车投下的、在火光照耀边缘显得格外深浓的阴影。那阴影似乎比别处更黑一些,但仔细感知,又似乎只是光线角度和地面凹凸造成的错觉。阴影下的地面,除了湿气稍重,也并无魂力残留或生命气息异常。
他“听”到了风穿过石缝的细微呜咽,远处夜枭的啼叫,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水汽在低温下缓慢凝结、又或是某种粘稠液体极其缓慢渗入泥土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这声音太轻微了,轻微到完全可以被解释为深夜地气的自然流动,或是某些夜行小虫在土壤下的蠕动。
没有异常。
张远的精神力缓缓收回,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不少。或许,真是自己和李魁都有些神经过敏了。毕竟,进入星斗森林外围,即便是最边缘,那种无形的压力和潜藏的危险感,也会让人格外敏感。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对李魁道:“没问题,睡吧。下半夜我守。”
李魁闻言,也不再纠结,应了一声,裹紧了外衣,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张远则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呼吸变得悠长而轻微,但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属于“铁背苍狼”的敏锐感知,依然有一小部分如同无形的触角,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营地,尤其是那寂静的、黑暗的边缘地带。
然而,就在张远精神力彻底退去,李魁鼾声渐起的时刻——
那片与黑暗和潮湿彻底融为一体的“石头”内部,那冰冷、混乱的意识,才极其缓慢地、如同冰川挪动般,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
刚才那一瞬间,当张远的精神力重点扫过时,它几乎将自身所有的“存在感”都压缩、收敛到了极限。那种被近距离、有目的性地探查的感觉,甚至比白天行进时更加清晰,更加危险。若非“沉寂”印记确实神异,若非它此刻的状态如同死物,恐怕真的难以瞒过。
魂尊……感知敏锐的魂尊……
冰冷的意念中,泛起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隐匿欲望。它必须更小心,更完美地隐藏自己。在这抵达“星斗”、完成那灵魂深处执念之前,任何暴露,都可能是毁灭。
它“看”了一眼远处篝火旁那两个盘坐和酣睡的身影,尤其是那个闭目盘坐、气息悠长却依旧保持着某种警觉的张远。
然后,它缓缓地、更加深入地,将自己“沉”入了泥土与岩石的缝隙深处,与地底那冰冷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距离森林边缘,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