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屯子里,雪地里摔出的那声闷响格外清晰。
赵小曼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到林国庆面前。
她一把抓住林国庆的袖子。
看到林国庆那件破羊皮袄上大片大片暗红的血污,赵小曼的眼泪一下决堤了。
「国庆哥...流了这么多血啊你....」
赵小曼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想碰又不敢碰那些伤口。
「你是不是为了给我凑钱...进深山了......不要命了啊你!!」
她哭的撕心裂肺。
一个穷猎户想在几天内凑齐五百块钱,唯一的办法就是进那片连老把头都不敢去的黑瞎子林拼命。
林国庆盯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姑娘。
前世就是因为这五百块钱的赌债,黄皮子把赵小曼逼的走投无路,在一个风雪夜跳了崖。那具冻的僵硬的尸体,成了林国庆心里一辈子都化不开的梦魇。
他反手握住赵小曼冰凉的手腕。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林国庆的声音很稳,带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还没等赵小曼回过神。
卫生所院子外头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动静。
几束手电筒光柱,很刺眼,扫过来直接打在林国庆跟赵小曼的脸上。
「哟呵!!还真在这儿呢!!」
一个公鸭嗓,挺尖锐的,划破夜空。
黄皮子戴着一顶掉毛的狗皮帽子,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带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晃晃悠悠的走进院子。
他斜着眼,目光在林国庆身上的血迹上转了一圈,嘴角扯出抹冷笑。
「林大猎户,命挺硬啊你。听说刚才在山里遇着狼了??怎么没把你这身骨头给啃干净??」
黄皮子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条,在手里甩的啪啪响。
「废话少说。三天期限到了。那五百块钱,凑够没??」
周围的住户让动静吵醒了,不少人披着衣裳推开门缝往外看。
「造孽啊,老赵头烂赌,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林家那小子也是个轴的,他爹还瘫在床上等钱救命呢,拿什么替人家还五百块他??」
「这丫头今晚怕是保不住了。」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赵小曼的心上。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
她知道林国庆不可能拿的出这么多钱。就算他拼了命打到几张好皮子,供销社那种压价的死规矩,也绝对卖不到五百块。
赵小曼咬着嘴唇,用力挣脱林国庆的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国庆身前。
「黄皮子,钱我没有。我爹欠的债,我拿命还。放过国庆哥,我跟你走。」
赵小曼的声音透着股死寂。
黄皮子听见这话,眼睛猛的一亮。赵小曼穿着破旧,可那标志的身段根本掩盖不住,他上下打量着,喉结重重的滚动了一下。
「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走,跟哥哥回去,今晚先给黄老大暖个炕,剩下的慢慢算咱们!!」
黄皮子伸出那只长满冻疮的黑手,就要去抓赵小曼的胳膊。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
一只大手,粗糙有力的,从旁边横插过来,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黄皮子的手腕。
黄皮子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骨头都快让捏碎了。
「哎哟卧槽!!放手!!林国庆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黄皮子疼的直跳脚。
林国庆挡在赵小曼身前,冷眼盯着黄皮子。
「五百块是吧。」
林国庆松开手。
黄皮子捂着手腕倒退了两步,破口大骂。
「少在这装大尾巴狼你!!连你爹那口棺材本都凑不齐,拿什么还你??拿你身上那几张破羊皮吗!!今天要是拿不出钱,老子连你一块废了!!」
林国庆根本没搭理他的叫嚣。
他平静的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
刚才在老鸹岭埋装备的时候,他一共留了六百块钱在身上。给沈雪娇买药用了一百,现在怀里正好还剩五十张大团结。
林国庆的手指在兜里捏住那五捆绑的整整齐齐的钞票。
抽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
林国庆抡圆了胳膊,把那五捆带着体温的大团结,重重砸在黄皮子脸上。
「啪!!」
一声格外清脆的动静。
五捆厚厚的钞票砸在黄皮子的鼻梁上,直接把他的狗皮帽子砸飞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下,绑着钞票的皮筋崩断了。
五十张十元大团结,崭新的,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散开,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狗也不叫了。
那些躲在门缝后头看热闹的村民,连呼吸都停滞了。
黄皮子半张着嘴,鼻孔里流出两管鼻血。他手里那张欠条停在半空,眼珠子死死盯着满地的大团结,脸上的嚣张表情彻底凝固,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滑稽。
「这...这他妈......」
黄皮子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1978年的靠山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五十张大团结铺在雪地上,那种视觉冲击力,比直接开枪还要震撼。
林国庆往前走了一步。
他脚上的靰鞡鞋直接踩在一张大团结上。
「数数。够不够。」
林国庆的声音平淡的没有半点起伏。
黄皮子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上。他顾不上擦鼻血,两只手像狗刨一样在雪地里疯狂抓拉着那些钞票。
「够...够了......」
黄皮子一边捡钱,一边惊恐的抬头看了林国庆一眼。
这钱太新了,还全是一捆一捆的整钱。这绝对不是打几只狍子就能卖出来的散碎零钱。林国庆这小子,绝对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林国庆弯下腰,从黄皮子僵硬的手指缝里,硬生生把那张欠条抽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
林国庆双手一扯。
嘶啦......
欠条撕成两半。
跟着是四半,八半。
直到撕成细碎的纸屑,林国庆随手一扬。纸屑混着雪花,飘落在黄皮子的头顶。
「滚。」
林国庆就说了一个字。
黄皮子把捡起来的钱胡乱塞进怀里,连滚带爬的站起来。
「算你狠!!走着瞧咱们!!」
他扔下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带着那几个狗腿子,头也不回的扎进夜色里。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必须马上把这件事报告给独眼黄。林国庆手里有大钱,这片林子的水,要浑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小曼呆呆的盯着满地的碎纸屑,又看了看林国庆。
压在她头顶十几年的那座大山,就这么让几张纸片轻描淡写的砸碎了。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上,捂着脸哭的泣不成声。
林国庆走过去,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只是重重的拍了拍赵小曼的肩膀。
「以后,没人能逼你。」
赵小曼抬起头,满脸泪水的盯着林国庆。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火。
林国庆转身走到墙角,把刚才放在那儿的背篓拎了过来。
背篓里,除了那把快散架的老洋炮,还有几张在老鸹岭从偷猎的包里翻出来的次品紫貂皮。皮板上沾着血,毛色也有些杂乱。
林国庆把皮子扔在雪地上。
「明天把这些处理了。铁柱还得吃药。」
赵小曼擦干眼泪。
她蹲下身,双手捧起那几张破损的紫貂皮。她的手指在皮板上十分专业的摸索着,眼神一下变的专注又锐利。
她从小跟着老猎户父亲在林子里长大,对皮毛的认知比供销社那些老油条还要深。
赵小曼抬起头,盯着林国庆。
「国庆哥。」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这皮子,供销社最多给三十块。」
她顿了顿,手指死死捏住那张紫貂皮。
「交给我。我能让它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