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刘铁柱那条扭曲的左臂上。皮肉翻卷着,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里头还残留着没烧尽的黑火药颗粒。
沈雪娇握着医用剪刀的手指绷的紧紧的。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林国庆。
「你撒谎。」
林国庆没吭声。他靠在斑驳的绿漆墙面上,任由身上半凝固的血水滴在水泥地上。那双冷的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就这么平静的看着沈雪娇。
沈雪娇被这眼神看的后背发毛。她是大院里长大的子弟,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黑白分明,按规矩办事。林区有林区的法,受了枪伤跟这种不明不白的重伤,卫生所的第一道程序就是上报保卫科。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去抓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
「我必须通知王科长。这是规定。」
沈雪娇的手指刚碰到冰冷的电话听筒...
「摇通了保卫科,铁柱今晚就得进局子。」
林国庆的声音不大,却像把生锈的钝刀,刮在沈雪娇的耳膜上。「王科长刚才在山里搜什么,你真看不出来??他不是抓偷猎的,是在找一笔见不得光的黑账。铁柱现在落到他手里,这条胳膊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人也得被按个杀人越货的罪名枪毙。」
沈雪娇的手指僵在半空。她转过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是你们咎由自取!!你们这些跑山的猎户,为了几张皮子什么干不出来??现在出了事,就想让我替你们担着??我凭什么??」
沈雪娇的声音有些失控。她太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了。当年她母亲就是因为信了个跑山人的承诺,跟着进了深山,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从那以后,她就把规矩当成了救命稻草。只有按规矩办事,才不会被这片吃人的林子吞噬。
「凭他这条胳膊,是为了救我断的。」
林国庆站直了身子。他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每走一步,鞋底的血水就在地上踩出个暗红的脚印。
他把手伸进满是泥水跟血污的裤裆内侧。
下山那会儿,王科长带人举着火把走远了。沈雪娇提着医药箱走在前头探路。林国庆故意脚下一滑,单膝跪在刚才掩埋装备的红松树旁。借着扶树干的动作,他手指飞快的扒开冻土。抠出那个油纸包,扯开一角,抓出厚厚一沓大团结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走在前头的沈雪娇根本没察觉。
现在,林国庆把那沓带着体温跟血腥味的大团结掏了出来。
「啪。」
一声沉闷的响。
一叠厚厚的人民币被拍在沈雪娇面前的桌子上。粗略看过去,至少有两三百块。在1978年的林区,一个普通工人干死干活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钱。这笔钱,相当于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
沈雪娇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她看着桌上那些沾着血迹的钱,又看着林国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不是封口费。」林国庆指着手术台上的刘铁柱,「这是买药的钱。黑市的规矩,见钱救命。你不是要规矩吗??我的规矩这就是。」
沈雪娇气的浑身发抖。
「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命??你以为这林子是你家开的??林国庆,你这是在犯罪!!」
林国庆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他高大的身躯直接压迫到沈雪娇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浓烈的血腥味跟火药味一下把沈雪娇包裹。
「讲的是纸上的规矩你们,我们守的是活人的命。」林国庆死死盯着沈雪娇的眼睛。「连我兄弟的胳膊都容不下,我就把这林子给掀了!!」
沈雪娇半张着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暴徒的疯狂,而是一种极度冷静下的野性。就像头护崽的孤狼,谁敢碰它的逆鳞,它就敢咬碎谁的喉咙。
这种纯粹的守护执念,重重的撞击着沈雪娇刻板的规则世界。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转头看向手术台上因为剧痛无意识抽搐的刘铁柱。那个叫铁柱的傻大个,平时在屯子里见谁都憨笑,现在却像块破抹布似的躺在那儿,左臂肿的像个紫萝卜。
要是真交给王科长......
沈雪娇脑海里闪过王科长那张阴沉的脸。她不是傻子,大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多少也听过。理智告诉她,现在立刻摇通电话,把这两个危险分子交出去,自己就能干干净净的拿到回城名额,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她的手,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就这一次。」沈雪娇的声音哑的厉害。
她猛的收回手,没碰桌上那些钱,而是转身走到靠墙的一个绿色铁皮药柜前。她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上头挂着把小巧的铜钥匙。
打开药柜最底下的暗格。里头放着个木盒。木盒里静静的躺着两支玻璃管。
这是林区卫生所仅存的两支进口盘尼西林。属于严格管控的战备物资,每一支的使用都得林业局领导签字批条。
沈雪娇拿出一支,手指在玻璃管上摩挲了一下。她知道,这支药一旦用下去,账面上就会出现亏空。要是被查出来,她不仅会背上处分,那个梦寐以求的回城名额,也会彻底泡汤。
但她还是拿起了注射器。
「去外头烧水吧你。」
沈雪娇冷冷的甩下一句话,戴上口罩重新走回手术台。
林国庆没多说一个字。他把桌上的钱收回怀里,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冷风倒灌。林国庆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半根被血水浸透的旱烟,叼在嘴里。没有火柴,他就这么干咬着烟嘴,满嘴都是苦涩的烟草味。
手术室里传来骨头被锯开的刺耳声响,接着是刘铁柱在昏迷中发出的凄厉惨嚎。
林国庆死死咬住后槽牙。胃里一阵翻腾,那股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前世铁柱死在桥洞底下的画面,跟现在手术室里的惨叫声交织在一块。像把钢锉,一点点锉着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今晚的事瞒不了多久。王科长在山里找不到东西,肯定会回过味来。独眼黄那边一旦知道自己派去的人折在了老鸹岭,绝对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那笔钱洗白,把长白山实业的底子铺开。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手术室的。
沈雪娇摘下满是鲜血的口罩,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靠在门框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命保住了。」沈雪娇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碎骨头都挑出来了,伤口也缝合了。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看着林国庆。「尺骨神经彻底断了。就算伤口长好,他这条左胳膊也使不上劲了。以后别说打猎开枪,连提桶水都费劲。」
永久性残废。
这五个字像座大山,重重的砸在林国庆的肩膀上。
他越过沈雪娇走进手术室。刘铁柱躺在铁架子床上,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用夹板固定住。麻药的劲还没过,他睡的很沉,眉头却还是死死拧在一起。
林国庆站在床边。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铁柱那条完好的右胳膊。
「兄弟,这债,哥替你讨。」
林国庆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去哪你??」沈雪娇在背后喊了一声。
「筹钱。」
林国庆头也没回。他爹的手术费还差口子,铁柱后续的营养费也是个无底洞。最关键的是,赵小曼那丫头,今晚还欠着黄皮子五百块的高利贷。
刚推开卫生所的大门。扑面而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粒子。
林国庆抬起头。迎面,一个穿着单薄破花袄的瘦小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积雪往这边跑。
是赵小曼。
她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不堪,脸颊冻的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林国庆站在门口,赵小曼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